第51章

  这算是真正交了底了。孩子年纪虽小,吕不韦却知道他的话语权有多重。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种大事上,公子所说的话,其实就是王上想说的话。
  吕不韦终于定了定心,劫后余生般擦擦汗,挤出笑容来:“请王上与公子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不成不归。”
  “如此甚好。”
  嬴政颔首,总算把吕不韦从死缓调到了留观查看。
  十日后,吕不韦与蒙恬整装出发,精骑上百,侍者从吏五六百,马车十余驾,从雍城出发,往陇西郡而去。
  锦车华服,符节旄尾,浩浩荡荡,声势颇大。
  荀子一行人正巧在田埂边,目送他们远去。
  浮丘伯不由诧异道:“看方向是往西去,这是要去哪?”
  “去陇西哦。”李世民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里的黄蝴蝶,屏住呼吸,手掌逐渐合拢。
  蝴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忽然震动翅膀,从他猛然合起的双手间逃脱。
  “哎呀,跑了。”他惊呼一声,呼唤他的宠物,“凌霄!”
  在空中练飞的鹞鹰迅速冲下来,然后一个倒栽,刹车失灵,直接冲进花丛里。
  “哈哈哈……”李世民乐不可支,“你怎么飞得这么差啊?好笨哦。”
  赶来帮忙还被笑话的冤种鸟儿,抖擞抖擞羽毛,晃了晃脑袋上的花瓣,大声唳唳,高昂而尖锐,一听就知道它气炸了。
  李世民摘掉它身上乱七八糟的花花,抬手放它去飞:“接着去练吧,可别偷懒。”
  “鹞鹰是没有偷懒,公子你怕是在偷懒。”浮丘伯跪坐在不远处的席子上,手不释卷,似乎在小桌上抄录着什么。
  “有吗?”李世民乖巧一笑,揪了一把紫云英的花花,穿过有他一半高的花丛,仰着脸举起手,讨好道,“送给荀先生。”
  荀子莞尔,捋了捋洁白整齐的胡子,接过了孩子的小礼物,问候:“你的伤可好了?”
  “好多啦,看,能抬手了。”孩子炫耀似的抬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公子,还是小心点好。”蒙毅比他更紧张。
  “嗯嗯,知道啦。”李世民从不嫌弃真正的关心和好意。
  他哼着小曲,眺望绿油油的田地,凝神看了很久。
  荀子颇觉奇妙,问道:“你在看什么?”
  “怎么都是黍?”李世民不解。
  荀子悠然而笑,很喜欢孩子提的这个问题,这也是他郊外出游时特意带上这孩子的原因。
  “北方雨水少,黍更耐旱。”他温和地回答。
  “那麦子也耐旱啊。”李世民纳闷,“怎么不种麦子?”
  “麦饭不好吃。”浮丘伯随口接了一句,“你没吃过吧?”
  李世民还真没吃过,他诧异道:“那怎么不磨成面粉做成饼?那不是很香吗?黍才难吃呢,有面谁爱吃黍?”
  浮丘伯翻了个白眼:“公子,你不会以为石磨家家都有吧?那可是个稀罕物,不是人人都有的![2]”
  “哦。”李世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嘲讽,怔了怔,这辈子还真没受过这待遇,但他出奇的一点也不恼,而是沉吟片刻,慢慢道,“那下令普及石磨不就好了吗?又不是什么难事。”
  石转盘这玩意儿做法又不难,推广到村,给百姓们多一个种麦的选择,还大省人工,有百利而无一害。
  麦子产量比黍高,磨成面粉后的做法数不胜数,逐渐替代这时候遍地的黍成为主流作物,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众人一顿,居然有种天灵盖忽然被打开的感觉。
  这么简单的法子,难道他们想不到吗?不是啊,他们是没这个权力!
  “大善。”荀子笑容满面,欣慰地看着李世民,眼里的赞赏与喜悦,如身侧的河水般静静流淌。
  他这一生,最想要的看到不就是这样重视民生的圣主吗?哎呀,这一趟秦国真是来对了。
  “公子造纸与瓷,也是为了光被四表吗?”荀子含笑。
  “一半一半啦,另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李世民诚实道,“我喜欢更方便的东西,看着顺眼,用着也舒心。——对不对呀,师兄?纸比竹简好用多了,对吧?”
  “你跟着先生出来,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玩的?”浮丘伯笔下不停,将竹简上的文字,抄录到纸上,头也不抬。
  “师兄是羡慕我可以自在玩耍吗?”李世民凑过去,双手背在后面,笑眯眯地看对方写字。
  “你挡着我的光了。”浮丘伯皱眉。
  “如果师兄你一心一意,又怎么会在乎这么点小事呢?”孩子笑嘻嘻地告状,“荀先生,浮丘师兄不专心!先生曾言,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2]你看你,还不如泥土里的螼蚓(蚯蚓)。”
  浮丘伯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怒道:“边上玩去,别在这碍我的事。”
  “先生你看他,不仅不专心,脾气还不好。”李世民继续告状,“天气这么好,桃红柳绿的,你怎么这么暴躁?”
  “桃花都落了,哪还有桃红?”浮丘伯嗤之以鼻。
  “落在地上,就不红了吗?”李世民叉着腰,振振有词。
  “通古!你人呢?你家公子这么胡闹,你管不管?”浮丘伯受不了了,转头大喊。
  安静写字的李斯:“……”
  他能管谁?
  谁能管得了这位即将被封为太子的长公子?
  李斯莫名其妙从老师变成了师兄,辈分骤降,谁来替他发声?
  第36章 二凤气哭,啥都敢说
  李斯心平气和地开口:“浮丘兄, 请恕斯无能为力。”
  “哈哈……”李世民叉腰大笑,笑得浮丘伯咬牙切齿。
  “法家的政策不是疲民吗?你想让石磨盘推广开来,你父王能同意?黔首生活更方便了, 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其他的事了,未必是秦国想要的吧?”浮丘伯冷哼,“你们秦国可是巴不得黔首天天在地里乞食, 除了种地什么也不要干,连音乐、辩论和游学都禁止, 会答应推广石磨?”
  李世民刚要解释,忽然看见了李斯。
  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法家代表吗?
  李斯停下了手中的笔,不急不恼,风仪甚佳,微微笑道:“浮丘兄对法家偏见颇重。商君的确主张,‘民愚则易控,民智则国乱’, 然而秦国向来重视耕战, 此乃重中之重。况且我王胸怀大略,如此有助于耕田的良策, 是不会驳回的。”
  “哦?秦王舍得掏这么多钱, 损己利民?”浮丘伯质疑。
  “这个就不劳师兄费心啦。瓷器这两年在六国卖的很好哦,赚到的钱都已经够我养一支重骑兵了, 只要政令传达下去,钱不是问题。”李世民笑了。
  “如此甚好。”荀子听得心情舒畅。
  “我还是觉得悬,已经吞下去的财富再吐出来, 很多人是不愿意的。对秦王来说, 黔首是吃黍还是吃麦,根本无关紧要吧。”浮丘伯道, “他真的会为了改善黔首们的生活,而支付这么一大笔钱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然后道:“想要牛马多干点活,也得给他们吃一些好的刍秣吧。不然吃不饱没有力气,也干不了多少活,那才糟糕呢。所以施点小恩小惠邀买人心,比如推广石磨啦,减少赋税啦,看起来亏了一点点,但换来的是百姓们感恩戴德,一辈子为大秦当牛做马,这不是很好吗?”
  众人诡异地静了一瞬。
  李世民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嘶……”浮丘伯的文章都不抄了,面色古怪,“不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句话听起来,比商君的愚民之法还可怕,让人瘆得慌。对吧,通古?”
  “公子天赋异禀,臣自叹不如。”李斯幽默了一句。
  “哪有?”李世民跺脚,不肯承认,“这些话我是要说给阿父听的啦,才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呢!我不是真的把百姓当牛马的!”
  他气得脸都红了,荀子却乐了,和声道:“即便你真是如此想的,也并无什么不妥。”
  “啊?”众人吃惊地看向他们的老师。
  “无论你内心如何想,只要你真的推广了石磨,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再用双手辛苦舂捣,那就值得大加赞赏。”
  荀子神态自若,徐徐道来,“就像你造的纸,即便你只是为了赚取财富,也确确实实方便了天下文士,那便值得称颂。”
  这个浮丘伯就无话可辩了,因为他正在把从前注《诗》的内容,从竹简誊抄到纸上来。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纸这玩意就是比竹简方便一百倍。
  “就是就是,还是荀先生好,说得特别有道理。”李世民顿时舒服了,眉开眼笑,美滋滋。
  李斯慢慢悠悠地拿起一张字,衣带当风,踱步到他的新师弟面前。
  李世民好奇地仰起头:“怎么了?”
  “王上交代臣,今日要看着公子默一百个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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