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想留下他?”
“我想。”
“日后,你会采纳儒家之说?”嬴政深深看着他。
“说实话么,我是支持儒法并行的。外儒内法,儒皮法骨,仁政以教化,律法以约束,民为邦本,人心向我,方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自然而然地说,“倘若阿父真的立我为太子,日后我便是大秦的继承人。等我继位之后,我会改革如今的国策的,因为天下一统之后,不改不行,没有那么多军功刷了。就算对外,总不能一直一直打吧?黔首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会反的。”
嬴政冷肃道:“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你不怕我因此动怒,不立你为太子吗?”
李世民从从容容地笑了,落落大方,毫无阴霾:“我还真不怕。”
他这种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不仅把蒙毅惊住了,连嬴政都忍不住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这孩子的胆子都是哪来的?难不成真的是他宠坏了?
“你为何不怕?”嬴政纳闷。
“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阿父你以后有二十个、三十个孩子,难道还能找到一个比我还优秀的继承人吗?”李世民骄傲而自信地回答。
“这可未必。”嬴政看不得他得瑟,跟他杠了一句。
蒙毅无语住了:王上你在说什么呀,王上?你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争论起来了?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呀!
“这话说的,阿父你自己信吗?”幼崽乐了,不以为意,“如果我想要讨好别人的话,我就该顺着荀子的话说,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恭敬样子;同样的,如果我想要讨好阿父你的话,就不该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明知道说出来你会不高兴。但我仍要说,阿父知道为什么吗?”
“你欠打。”嬴政面无表情。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才不是呢。”李世民大声反驳,“如果我为了太子之位虚与委蛇,只说阿父你想听的话,只做阿父你想做的事,那我跟你的臣子有什么区别呢?这样毫无主见的我,又怎么配当太子呢?”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悦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儒家。”
“都说了是儒法并行啦,阿父你就只听到个儒家。”李世民鼓起脸,“明日、不、今日,今日我就开始学法家典籍,你把荀子留下好不好?”
“不好。”嬴政果断拒绝。
“阿父~”幼崽开启撒娇攻势,本来声音是清脆明亮的,一撒起娇来甜得不得了,拉着嬴政的袖子,轻轻晃来晃去,抬起头仰望时还要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可爱又无辜的表情。
腻腻歪歪,纠缠不清,烦不胜烦。
“不行。”嬴政仍然拒绝。
不理他吧,很快就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眼睛里漾起粼粼波光,小声道:“真的不行吗?”
“……不行。”嬴政坚持自己的想法,“有李斯就够了,日后再把韩非要过来,还要荀子干什么?耄耋之龄,精力不济,也教不了你什么。”
“可我想要荀子当老师嘛。”幼崽说哭就哭,眨眼之间泪珠就滚落下来,哽咽道,“阿父,求求你了……”
完蛋,又哭了。
蒙毅心软得一塌糊涂,出声道:“王上,就当留荀卿在咸阳养老吧,公子不是早就说要建一个比稷下学宫还大、还要有名的太学吗?荀先生留下,正好讲学。”
“那咸阳就乱套了。”嬴政一直不松口,就是担心诸子百家在咸阳打成一锅粥,直接冲击秦国稳稳当当的商君之法。
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逐渐强盛,近些年来把六国打了个遍,上下一心,齐头并进,武德极其充沛。
他需要李斯这样的法家人才,帮他夯实和稳固统治,将整个秦国凝聚成一股最强的力量,战则胜,胜则灭国,以最快的速度统一天下。
天下纷争数百年,如今没有什么比统一更重要的事。
而不是搞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地吵吵闹闹,看着碍眼,听着心烦。
“阿父……”跟他唱反调的小朋友红着眼眶,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沮丧又可怜。
“王上……”蒙毅不安道,“公子还有伤呢……”
哭出毛病来,跟着操心受累的可是嬴政自己。
“不行。”秦王强行狠下心。
幼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跑出去了。
嗯?他跑出去干什么?蕲年宫可没有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他还能找谁告状不成?
嬴政终究不放心,眼看孩子跑得不见影了,无奈地生了会闷气,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第29章 嬴政人都麻了
荀子与弟子们慢慢地走出蕲年宫, 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不必沮丧,来秦之前,我们便有所预料, 秦王不喜儒学,也不会采纳先生的建言。”浮丘伯宽慰道。
“老夫听闻太学将立,原以为能得见鼎盛之时的稷下学宫,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以秦国如今的国力, 咸阳纸的问世,再造学宫盛况其实是不难的……”
荀子只是觉得遗憾。
他曾经见过稷下学宫的繁荣昌盛,学术自由,学者云集,各派的文人都可以在那里开坛讲学,平等辩论,热闹非凡。
哪怕每天都吵吵嚷嚷的, 到处可以听到争论与探讨学说的声音, 年轻的学子们神采飞扬,年长的先生们妙语连珠, 空气里飞扬的光尘都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春夏秋冬尽是活泼新鲜的气氛。
自从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齐国几近灭亡, 仅剩两座孤城,稷下学宫的学子与先生们被迫逃亡,纷纷离散。虽然后来还于故都, 但也从此衰落。
荀子已经很多年, 再没有见到那样的盛况了。
年纪大了觉少,有时候午夜梦回, 他都会常常想起当年的稷下学宫,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也许他的理想在他生前永远得不到实现,他的学说永远得不到君王重用,但他并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他在稷下学宫担任过三次祭酒,他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他们会把荀子的理想代代相传,也许终有一天,他的思想会遍地开花……
荀子想得通,只是仍不免有点失望。
如果……
“荀先生!”
带着哭腔的童声从后面追了过来,幼小的孩子瘪着嘴,满脸都是泪痕。
李斯连忙驻足,迎了上去:“公子怎么哭了?”
“阿父欺负我。”幼崽啜泣着告状。
荀子:“?”
李斯:“?”
浮丘伯:“?”
秦王把自家娃弄哭了,他们这帮外人能咋办?
李斯尴尬地哄道:“公子莫哭,许是有什么误会,王上素来爱重公子……”
“才没有什么误会呢。”李世民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结果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荀子温声细语地问:“小公子何故哭泣?”
“荀先生可以不要走吗?”幼崽泪眼汪汪地走近,恳求道,“我很喜欢荀先生的。”
“这……”荀子真的惊讶了。
他以为孩子只是随口说说的,小孩子嘛,喜欢天喜欢地,喜欢路过的小鸟,喜欢落下的雪花,什么都可能喜欢,不足为奇。
刚刚还为了坐姿的问题争执不下,这会儿居然为了荀子不能留下而哭了……这孩子当真是至情至性。
“但是,秦王无意,我等不能强求。”荀子摇了摇头,喟叹。
“为什么不能强求?”李世民固执道,“秦国又没有下逐客令,荀先生为什么不能留下呢?”
“秦王虽未逐客,但也未曾留客。秦既只迎法家,便不适合我等长留。如我的弟子们,研诗者有之,修春秋者亦有之,更有写书论乐的,在兰陵我们可以自在论道,而在咸阳,怕是不行的。”荀子缓缓笑道,“老夫得为我的弟子们考虑。”
“既如此,便更该留在咸阳了。”李世民笃定。
“这,从何说起啊?”
“因为咸阳有我呀。”大秦的长公子看人的时候虽总要仰着头,但他说话的态度,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坚定,好像只要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公子年幼,怕是不能动摇秦王……”荀子不太信。
“倘若太学建成,我想请荀先生担任太学祭酒,请先生的弟子们担任博士,坐而论道,广招学子,就像当年的稷下学宫——不,比稷下学宫还要繁荣。先生可以应允我吗?”
“老夫只怕看不到了……”荀子心中一颤,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象和期待起来。
由此越发觉得遗憾。秦王太年轻,公子也太小了,而他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还有几年可活,又还有几年可等呢?
“看得到的,先生一定看得到。”李世民含着泪哀求,“可不可以为我多留一段时间?”
“公子实在是强求我等了。”浮丘伯忍不住道,“对先生来说,春申君有情有义,屡次邀请,盛情难却,可比秦王要友善多了,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呢!公子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