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必须尽快赶到雍城,在嫪毐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秦王。唯有秦王,才有权力迅速调兵平叛,将损失降到最低。
雍城距岐山只有八十里,如果往咸阳或其他地方去,距离上就远了好几倍,一来一回的,搬救兵也迟了。
又或者,他可以和桓齮双管齐下……
李世民毫无困意,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数着时间。
漫长的等待无比煎熬,门外一点点微小的动静,在他耳中都放大了十倍不止,惊动着幼小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这么草木皆兵,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构思起由岐山蔓延开的地形图,如纵横交错的树枝状,向四面八方延伸,链接到一个个驻军的地点和那里的熟人上去。
等这个不存在的地图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精细,形成一棵茂盛大树时,桓齮终于出现了。
“如何?”李世民按捺住急切,小声打听。
“确如公子所说,防线都撤了,嫪毐已经趁夜过了岐山,往雍城方向去了。”桓齮咬牙,“末将这就让信使赶去雍城……”
“事不宜迟,我这就走。”李世民立刻道。
“公子要去哪?”
“我也要去雍城。”李世民道,“我留在这里,就是人质,阿父顾及我,哪怕知道熊启叛乱,也不好处置。我必须离开这里,才方便你们里应外合,解决熊启。”
“但是夜深路险,不好行走……”
“夜深才安全。”李世民安慰道,“你只要送我出去就行了,我会平安到达雍城的。”
桓齮纠结着,被李世民催了又催,才道:“好,那末将就相信公子。”
仓促之间,裨将冒险把小公子送出了军营,连带着那匹小红马和一个信使。
要不是不能擅离职守,桓齮恨不得亲自护送李世民。
“桓将军早点回去吧,省得惊动熊启。”李世民骑着他的小红马,跟着信使跑出去一段路程,等看不见桓齮的影子了,才对信使道,“你先走吧,带上我太慢了。我会拖累你的速度。”
“这可不行,我不能丢下公子……”信使忙道,“公子到我的马上来吧,我自然要带公子一起走。”
“兵贵神速,如果你比嫪毐慢了一步,那雍城那边可就被动了。”李世民毫不犹豫道,“顾及我,你的速度就慢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送信要紧。”
“但是——”
“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头后面冒出来。
李世民警惕地望过去,顿时愣住了。
居然是蒙毅!太好了!
蒙毅风尘仆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到李世民,如释重负道:“总算见到公子了,公子可还好?”
“我很好哦。”幼崽喜出望外地驱马扑过去。
他笑眯眯地对信使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的人来了。”
信使微微犹豫,终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便向李世民匆匆告辞,急奔而去。
“好想跟他一起去……”幼崽这才嘟嘟囔囔。
刚刚怕自己耽误信使的速度,没好意思说出口。
“公子是担心王上吗?”蒙毅把藏起来的马牵过来。
“说实话,我不太担心他。”李世民诚实道,“雍城的兵力再少,阿父也是秦王,名正言顺地做了九年的王了,不至于在这种情况出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咸阳的兵力太强,根本不是嫪毐这种货色能撼动的。
——加上昌平君兄弟俩也不行。
别的不说,就一个王翦,他带着中尉军杵在那儿,比泰山还稳,谁能击破王翦的防线攻入咸阳?
做梦比较快。
“公子沉着冷静,临危不惧,与王上一脉相承,着实令人佩服。”蒙毅感叹。
“你是怎么过来的?”李世民好奇地问,“你不是跟阿父去雍城了吗?”
“原本应该如此,王上不放心公子安危,就让兄长伴驾,留我在咸阳,及时汇报公子的消息。”蒙毅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道,“公子的手怎么了?”
“没事儿,自己搞的。”李世民满不在乎道,”对了,我离开咸阳多久了?”
“三日前,公子遇到昌平君……”
“已经过去三天了?”李世民一惊。
所以他昏睡了三天?这该死的熊启和巫女,下药居然下那么狠!
“是,公子当时没有回宫,夫人甚是着急,到华阳太后处坐了很久,郁郁不安,询问了侍从官好几遍,关于公子的去向。”蒙毅阐述道,“侍从官意识到不对,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夫人以泪洗面,偷偷递信过来,央求臣跟随昌平君,注意公子动向,于是……”
“于是你就跟踪过来了?”李世民略略宽怀。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这场涉及外戚的动乱里,至少芈夫人他能保下来,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曾祖母那边怎么说?”李世民很在意。
“华阳太后默许了此事,臣出城的符传盖的就是太后的印。”蒙毅回答道。
“你有没有通知王翦将军?”李世民不带什么期望地问。
“臣惭愧,秦法规定,未有诏令,不得私联中尉军将领……”
“没事,毕竟那是王翦,他只认虎符和诏令。”李世民无声叹息,并不为意料之中的事情沮丧。
己方最强战力王翦,只有秦王才能调动,暂时是不指望了。咸阳离得太远,三百多里,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就近去找爹。
“走吧,还有八十里,就到雍城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夜风沁透心腹。
“公子何必要去雍城呢?”蒙毅不解道,“这一路上都是叛军,危机四伏,不如往咸阳的方向去,只要得到县令亭长等官吏的相助,有县尉护送,不出三五日,也就回到咸阳宫了。”
蒙毅考虑的其实有道理,如果是为了安全起见,确实应该往咸阳去。
但是……
“昌平君谋反,目前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若他想要狡辩,很容易就能脱罪。如果不能趁这个机会办掉他,以后就更麻烦了。”李世民思量道,“他背后可能是楚国,也可能会失败后逃向楚国,引发两国战争。虽然秦国不怕楚国,但战争的主动权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我大秦是很不利的。——不该打的仗,没必要去打,耗费粮草和民力,白白牺牲,还没什么好处。”
蒙毅沉默地听着,无言反驳,早已习惯了幼年公子说着不符合年龄的话。
“那公子与我同乘吧。春寒料峭,骑马会很冷的。”蒙毅向小红马上的孩子伸出手,“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公子带斗篷。”
李世民知道自己刚学骑马,年纪太小,也就没怎么犹豫,换到了蒙毅的马上,坐在他身后,顺手揪住了蒙毅背后的衣服。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能拿到阿斗的剧本……感觉好生奇妙。
星光稀疏,能见度很低。蒙毅给马蹄都裹了布,两人两马往西而去。
小红马虽没成年,但没有负重,脚步轻快,跟春游似的,跑起来溜溜达达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世民侧着脸,出神地看着小红马,探出小手,虚空摸了摸它的脑袋瓜子。
北风呼啸着穿过他的五指,掌心包裹的手帕上透出斑驳的血色,像一朵绽放的红山茶。
他居然没感觉到疼,只是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难以弯曲,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公子,要不我们找个避风处生火,先熬过这一夜吧?”蒙毅始终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不消,便提议道,“明日再联系雍城如何?”
“我不放心。”李世民冷静道,“先去下一个亭看看。”
秦国在有人烟的郡县和交通要道上设亭,方便维护治安、传递信息、管理流动人口等。在咸阳和雍城这样重要的道路上,十里二十里左右就该有个亭,夜里照样有人值班。
但是,当他们到达那个亭舍时,远远的,就看到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叛军过境,寸草不生,除了两具小吏的尸体,其他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尤其马厩和武器架,全都空空如也。
“没有活口了。”蒙毅紧紧拉住李世民,怕他凑得越来越近。“我们人少,也无法灭火。”
“好生嚣张,也不怕暴露位置和行进方向。”李世民望着火焰喃喃自语,“看这个火势和木头烧焦的样子,嫪毐比我们也就早一个时辰路过这里……”
“公子的意思是……”
“深夜行军是很难的,今晚连月亮都没有,天色暗沉,速度必然很慢。嫪毐的叛军附逆很多,良莠不齐,半路上还要浪费时间杀亭吏抢东西烧亭舍,军纪松散,不成气候……按这个速度,信使走小路能比嫪毐提前到达雍城。”李世民分析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地方休息了?”蒙毅毫不怀疑他的判断,马上接话。
“去雍城休息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