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会算命哦,好厉害的。”李世民很佩服。
  “你不是也……”嬴政说了一半,强行止住了。
  “他还会兵法哦。”李世民语气上扬,愉快得很。
  “何以见得?”嬴政半信半疑。
  幼崽趴在他耳边,用手一挡,小声道:“我想起,他是谁了。”
  嬴政眸光一暗,犹如沉沉夜色中,从天而降的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他的心湖上。
  他无法预料这石头是大是小,何时会坠落,落下来会激起多广的波浪。于嬴政而言,这种难以掌控的失序感,就如同发疯的哈士奇把一个强迫症整理好的房间搞得一团乱,随时随地都在制造新的混乱,撩拨他的理智。
  该怎么形容这孩子呢?神异?灵异?诡异?紫微星,小神仙,抑或是什么玄鸟,天命?
  嬴政曾经琢磨过很多次。
  但因为这是他的孩子,幼小的、娇气的、爱哭的、灿烂的、聪慧到异于常人的……孩子,抱在怀里热乎乎的一团分量,活生生的小生命,那些负面的情绪便只能压下去,转而生起一种为人父母才懂的担忧与恐慌。
  ——他会不会忽然就消失了?
  就像偶尔孩子趴在边上睡着了,一动不动,也听不到呼吸声,哪怕以嬴政的理性,都会忍不住去观察他后背微小的起伏与小小的呼吸,确定他活得好好的。
  反应过来后,嬴政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离谱了,怎么能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是会犯一样的毛病。
  嬴政不知道其他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这样,又拉不下脸问芈夫人,便梗在了心底,自我调节。
  “回宫再说。”嬴政按下复杂思绪,缓缓舒出一口气,沉静道。
  “我们现在,回宫吗?”小朋友四处张望,享受着这个高度的别样视角。——这可比只能看到腿的孩子视角强多了,风光甚好,伸出手好像就能够到天上的云朵。
  幼崽愉快地抬起头,自娱自乐地和太阳较量了一会,遗憾认输,眨一眨被刺痛的眼睛,打了个喷嚏。没过片刻,又闲不住似的,努力伸长胳膊,去拨弄路过的柳树枝条。
  “不,去看望蒙骜。”嬴政低声道,抬手按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崽。
  “哦。他还好吗?”幼崽使劲拽断了一根柳枝。
  “不太好。”嬴政摇头。
  在生老病死面前,人力是有穷尽的。
  蒙骜原是齐国人,于昭襄王嬴稷在位时投奔秦国,历经四朝,战功赫赫。
  如果大家对他的战功没什么印象,那么随便举两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蒙骜攻韩时,夺取了荥阳等战略要地,秦国在此设立了三川郡,控制住了中原通往关中的要道。
  厉害吧?还不止呢。
  蒙骜伐赵时,攻克过太原、新城等三十七城,拿下了晋阳等地方,巩固了大秦北方防线。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败过。信陵君魏无忌联合五国军队,合纵伐秦那次,蒙骜难以招架,退守到了函谷关。但这不能说是蒙骜的错,几任秦君都很明白。
  归根结底,当时秦国的兵力,不足以同时与五国开战,硬碰硬损失会很大,退守函谷保存实力,等“一而再,再而衰,衰而竭”,五国联盟自动溃散,狗咬狗一嘴毛,危机自然也就解了。
  所以在那之后,蒙骜依然很受重用,连带着他的儿孙,也纷纷活跃在大秦朝堂。
  他们从侧门进入,穿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七拐八拐地绕着道。
  “不走正门吗?”李世民问。
  “不必兴师动众。”嬴政解释道,“这两座宅子,本就是相连的,方便隐匿踪迹。”
  “难怪,你让先生,住这里。”李世民道,“但表面上,主人是谁呢?”
  “这是官宅。吕不韦以前住过,后来嫌弃房子太小,就搬走了。我打算把这宅子赐给李斯。”嬴政平静道。
  “啊?”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我要来这里求学……”
  “你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玩的?”
  “不可以一边玩一边学习吗?”幼崽哼唧。
  “李斯学富五车,为你之师也足够了。”嬴政冷静道。
  “怎么可以这样?”幼崽叫起来,委屈巴巴道,“我们说好了的,不换老师……”
  “可以不换。”嬴政神色淡淡,“你只是多了两位先生。”
  “多了——两个?”李世民怔住,“还有谁?”
  第18章 扶苏出生啦
  “蒙家父子兄弟。”嬴政一句话,把幼崽说傻了。
  他竖起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边数边碎碎念:“不对呀,这是五个!五个老师!”
  “蒙家是轮换的,谁有空谁教你,离得近,往来方便。”嬴政早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你不是喜欢弓马吗?他们家很擅长。”
  “不要!我不要蒙家兄弟当老师!”李世民强烈反对。
  “为何?”嬴政不悦地看向撒泼的幼崽,“你不是喜欢蒙毅?”
  “我不要他当老师,那我辈分也太低了,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幼崽死活不同意,“蒙毅都没有成年……”
  嬴政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李世民这才忽然想起秦王的年龄,但仍然坚持道:“总之,不要蒙家兄弟。”
  “那便让他们得空的时候陪玩。”嬴政懒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细枝末节上和这小崽子犟,总之先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摇头摆尾的幼崽这才安分下来,乖乖地跟他去看蒙骜。
  “王上……”居家的蒙毅和蒙恬迎了上来。
  蒙恬本在咸阳附近的蓝田大营练兵,嬴政特许他回家看看。但这一回,短时间内,他大概就很难再离开了。
  蒙骜熬过了很难熬的冬天,但身体每况愈下,即便嬴政派了医术最好的太医令过来,用了最好的药物,也只能勉强延续几日罢了。
  蒙家性情稳,人也中正,并不会因此埋怨公子乌鸦嘴,长辈身体如何,他们早就知道,反而多次感谢秦王恩泽。
  正因如此,秦王很信任蒙家。
  “王上怎么亲自过来了?公子年幼,不宜靠近老臣这个病人。”蒙骜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半靠在蒙武身上,急声道,“蒙毅,快把公子带出去,别过了病气!”
  “没关系的。”幼崽小声道。
  嬴政把孩子交给蒙毅,迈进内室,送病入膏肓的大秦功臣最后一程。
  宛如回光返照一般,蒙骜今日的状态也好了很多,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与年轻的秦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
  “许久不见王上,倒是越发有王者气度了,实乃我大秦之福。”蒙骜欣慰道,“那便是小公子了?”
  “嗯。”嬴政应了一声,顺着蒙骜的目光,看向那扒着屏风猫猫祟祟的小小身影。
  蒙毅就在孩子身后,一副无可奈何、阻拦不及的样子。
  蒙骜大笑,笑了很久,有些气喘道:“好生顽皮可爱,与王上你截然相反。”
  “顽劣至极,每每气得寡人头疼。”嬴政摇头叹息。
  “哈哈哈……”蒙骜笑道,“想当年,臣第一次面见王上的时候,王上也还是个小少年模样,却已有老秦王虎狼之势了,臣当时便很高兴,暗暗地想着,我大秦真是幸运哪,连续几代都是明君……不曾想人至暮年,还能见到王上爱宠的小公子,眉目似画,灵气斐然……”
  他赞叹着,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幼崽不仅听懂了,还甜蜜蜜地接了一句:“多谢蒙大将军夸奖。”
  蒙骜一愣,惊叹之色溢于言表:“哎呀,这真是……都说甘罗是神童,臣看公子也不遑多让。”
  拿“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来比喻这么小的孩子,也说不清是谁高攀,但甘罗比嬴政小三岁,却已经早早因病去世了。这个比喻,细想有点儿不太吉利。
  嬴政没有怪蒙骜失言,只是让蒙毅把孩子带出去,又和老将军叙了几句话,才告辞。
  “请王上恕臣祖父失言之罪,祖父并非有意……”待嬴政走到院子里,蒙毅连忙告罪。
  “无妨。”嬴政心里沉甸甸的,有点不舒服,看了看柳树下的幼崽,岔开话题,“他在做什么?”
  闲不住的幼崽在折腾那根柳枝,不小心弄断了,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蒙恬在旁边安静听着,帮他折了两枝更长更软、芽苞更多更绿的,弯腰递给他。
  “说是要编柳冠。”蒙毅回答。
  还没到草长莺飞的时节,柳条也没有那么青翠欲滴、茂盛舒展,星星点点的绿色还带着点稚嫩的鹅黄,在幼儿笨拙的手底弯曲成环,穿梭来穿梭去,最后成形。
  而后幼崽欢呼一声,哒哒哒地跑过来,仰脸道:“我可以把这个,送给蒙大将军吗?”
  “你要自己送?”嬴政低首。
  “嗯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去吧。”嬴政稍作迟疑,还是微叹着,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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