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醒的时候渐渐变少,哪怕清醒时也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形态,温栩不得不长久地把他锁起来。
  江黎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叫她,但不再叫她的名字,而是叫她“医生”。温栩有时甚至恍然,这好像是某种难言的命运。
  她作为兽医,和重伤的野兽相遇,一切开端合该如此。
  而后,命运轻轻扣响门扉,不速之客风尘仆仆来到她的家门前。
  是孙教授和洛焉。
  他们进屋,看到被锁着的江黎,洛焉有点惊恐地倒吸了口冷气——温栩猜到,她大概是联想到了一些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好在江黎现在还算清醒,看上去虽然被限制行动,但并不疯狂狼狈,否则温栩也不会放他们进屋。
  温栩走过去将锁链放长,让江黎可以坐在她身边,“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江时月还是江衍出问题了?”
  洛焉有点艰难地收回目光:“我不知道算不算很严重的问题……江衍应该没什么,反正没接回去,腿也废了。但是江时月,她没有被江家捞出来,教会挡下了江家的人。”
  温栩缓缓抬了抬眉毛,和江黎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诧异。
  洛焉补充道:“但问题是,江时月也没有接受裁判庭的审判,教会把裁判庭也一并拦下了,我有点想不明白教会到底是什么态度。”
  的确,很诡异的态度。
  但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他们其实没什么意义。江黎已经走到末路,她也不可能再去平白插手这些麻烦事情。
  不过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止于此。
  洛焉退到一边,孙教授低头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们眼前。
  温栩:“这是什么?”
  孙教授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打开看看。”
  温栩意识到什么,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盒子刚从低温箱内拿出来,还冒着寒气。温栩轻轻打开它,里面是一管无色的药剂。
  这种时候,给她送来一管药,温栩想不到别的可能。
  “这是……”她几乎磕巴了一下,“谁突然灵感爆发了吗?之前的瓶颈打破了?”
  孙教授很犹豫地看向江黎:“这管药剂没有经历过任何临床试验,事实上,我也不不能完全它到底能产生什么效果,有可能会好,但也有可能会更糟。”
  温栩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她抬手盖在盒子上方,在这一瞬间几乎有种被戏弄的愤怒:“孙教授,那您把它拿来,是什么意思?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江黎感受到温栩少有的激烈情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管药剂可能是什么。
  他比孙教授更快开口:“您是想用在我身上作为临床实验吗?”
  孙教授咬咬牙:“可以这么认为。”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来自谁的胸腔。
  江黎缓慢地抬起眼睛,声音几乎和温栩同时响起。
  “我做。”
  “不可以。”
  温栩盖过江黎的声音,直直盯着孙教授的眼睛:“教授,我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不能说完全不了解这个实验。就算和莫林合作,就算有了大量新的数据,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所有问题,除非莫林原本已经研发出了这个。”
  她转头看向洛焉:“洛小姐,莫林实验室是否本就已经能够产出抑制兽化进程的药剂?”
  洛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莫林实验室的研究方向一直是……促进和加速。”
  “孙教授。”温栩的声音几乎有些尖锐了,“我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她的手有点颤抖,温栩知道,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这样的态度并不合适。
  就算药剂没有用,现在难道还能更糟吗?
  但人总是有点贪心,似乎原本已经被接受的,无边的黑暗突然破开一点口子之后,就无法忍受这隐约的希望背后不是真正的光明。
  她在急促的心跳中再次确认:“孙教授,可以告诉我吗?”
  孙教授沉默了很久,终于在几乎凝固的气氛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温栩和江黎,目光复杂。
  “你们离开黎城那天,乌塔研究所……不,教会。教会派人送来了一份资料。”孙教授的面孔似乎苍老了许多,脸上有一丝无奈的嘲讽,“这份药剂,是结合了那份资料,做出来的。我只能告诉你们,理论有效,但别的,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教会。
  乌塔研究所属于教会,这本就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边拦下了江时月的审判,一边送来了这份未知真假的资料。
  一面宣扬兽人的原罪,一面进行这样的研究。
  温栩:“……教会到底想做什么?”
  孙教授摇头,和他们同样不解,“送来资料的人,只留了一句话。”
  *
  数日前,教会关押有罪者的牢室。
  江时月缓慢地将手中的经书翻过一页,对门边的神官微笑道:“爷爷一直信仰教会,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不是通过圣子的祝祷,而是这么一页一页翻阅神的教诲。”
  “江小姐。”神官遮掩着面部,浑身包裹在纯白的礼服中,仿佛能够批量生产的标准的玩偶,“圣子已经安排好一切,还请您安分地,不要让人操心地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然后,你会拥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江时月放下经书,“我有些好奇,圣子觉得,我本该有什么?”
  神官的面具静默在阴影之中,冰冷又虚假。
  他缓缓说道:“故事走到圆满的结局之后,所谓配角,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时月歪了歪头,无法理解地露出笑容。
  而神官已经不再说话,低头行礼后,转身离开。
  他经过关押着夏卓成的牢室,里面的男人呆滞地望着唯一透光的天井,脖子上锁着狗的项圈。
  神官继续向前走去,渐渐走到了日光之中。苍翠掩映,白色的圣堂有着极其华美的尖顶,琉璃覆盖,金边勾勒,在阳光下璀璨而熠熠生辉。
  他穿过布满壁画的走廊,神的雕塑向他投来遥远而温柔的一瞥。
  远远的,圣子祷告的话语传来。
  “我的羊听懂我的声音,我认识他们,他们便跟着我……神明低头垂问,你为何如此?”
  神官走入燃着雪白烛台的祷告室,躬身行礼:“圣子大人,神的教诲已经带到了。”
  祷告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平静而理所当然地再次响起。
  “我是好牧人……”
  圣子被紧紧包裹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声音如无波的井水,永远不见阳光。
  *
  “好牧人为羊而死。”
  孙教授缓缓说出这句话,有些无奈地拧了拧眉心:“教会喜欢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栩沉默下来,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彼得,你相信教会吗?”她问江黎,但没有等他的回答,“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
  江黎没有任何犹豫,依旧是那两个字:“我做。”
  温栩垂下眼睛:“我给你注射。”
  孙教授带来了检测和急救设备,很快将这里布置成了基础的实验室,虽然他们都明白,这些大概率不会派上用场。
  或是生,或是死,或是一成不变。
  事到如今,一切都这么简单明了。
  冰冷的液体抽进针管,又缓缓融入流淌的血液。
  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改变。
  温栩用手背贴着江黎的额头,轻轻蹭去了那里的冷汗。
  温栩:“你觉得怎么样?”
  江黎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已经是黄昏了,落地窗外,太阳应该正在落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染得很温暖。
  “温栩。”很久之后,他突然开口,“你再也不会扔掉我了,对吗?”
  日光沉默,渐渐收拢最后的余晖。
  太阳沉落了,夜色如同他曾逃离的那片黑暗,令人绝望的小巷里,他伤痕累累,濒死挣扎。
  但温栩经过了那里。
  所以,那片黑暗成了绝望的尽头,意味着所有苦难已经过去,他不必无望地等待不再到来的黎明,就会有一盏灯从此为他亮起来。
  温栩注视着他,终于很轻地笑了起来。
  房间里,灯啪嗒一声打开,柔和的灯光包裹住他们。
  她回答,“除非你自己离开。”
  “那就是永远不会。”江黎轻轻握住温栩的衣角,兽化变形的手退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的兽耳依旧,尾巴扫动着地面,抬起的脸褪去了灰黑的毛发,一双属于人的眼睛在灯下含着明亮的高光。
  他说:“因为从此之后,我会一辈子缠着你,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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