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最好的结果就应该用最盛大的表演谢幕,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都会是她最后一次观看这样的表演。
  江家的继承人应该完美无瑕,她是从变态而疯狂的兄长手中拯救可怜兽人的善良者,是教会虔诚的信仰者,是江家那片泥淖里绽放的纯白的无辜者。
  空气中飘着血的气味,斗兽场中间,两只撕咬的疯犬。
  真可怜。
  江时月安静而温柔地想。
  但是没关系,她会拯救每一个可怜的孩子。
  第64章 温然
  他在和狗撕咬。
  身体的疼痛很清晰, 尖锐而疯狂地刺进大脑里。他的眼睛已经被血浸满,视野里一片猩红血色,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凶恶的斗犬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想要从那里撕下一整块肉。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厮杀?
  他应该在找温栩。
  温栩被江衍绑走了, 她现在处于危险中, 这是他带给她的危险。
  如果温栩当初没有捡到他,没有留下他, 没有拯救他。
  如果他没有抓着她,没有囚禁她,没有离不开她。
  温栩应该已经带着那只小白狗远远离开了黎城, 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吧。
  但即使明白这一点,他依旧无法想象失去她后独自安好的人生。
  头顶的白炽灯影影绰绰,江时月温柔和暖的声音越过嘶吼和嗡鸣落在他的耳中:“哥哥,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江黎被恶犬扑倒在地, 被咬掉半只耳朵的比特面目狰狞, 显然被打了药,腥臭的口水滴在他的脸上。江黎抓住比特的嘴,已经兽化成利爪的手指刺入比特的眼光,斗犬嘶吼一声,因为疼痛而更加兴奋, 红的血淅淅沥沥飘洒下来。
  这样的场景, 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混乱的大脑中,许多碎片般的人影拥挤在他的身边,无数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遥远的某个身处教会的午后,与他一起长大圣子裹着一身坠挂着银链的红袍, 苍白的脸被面帘遮住,看不清神情。
  “阿黎。”他叫他, “黎,这个名字,多像神的孩子啊。”
  远处,执行官十七勾着执行官十三的肩膀,被她一脚踢在小腿骨,龇牙咧嘴地笑着:“喂,江黎,你真的要离开教会啊?我还以为你以后会在教会当一个神官呢。”
  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似乎只是,冲他们遥遥挥了挥手。
  他跟着面无表情如尸体一般的管家走进江家华贵而腐朽的老宅,抬起头就看见二楼窗台上站着目露厌恶的男人。他居高临下地瞥着他,好像看到了衣服上爬了一只恶心的小虫。
  “杂种。”
  他转身离开,留下眉目温柔的少女懒懒地趴在栏杆上,长长的卷发衬着漂亮精致的脸,像是教会分发给那些孩子的圣母娃娃。
  “哥哥。”她和善地微笑着,“我叫江时月,是你的妹妹哦。”
  他不喜欢他们,从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瞬间。
  走进正厅,面容肃穆的老人端坐在那里,他看到他,忽然就明白了不喜的原因。
  江衍像他,江时月也像他,他们气质迥异,却都这样融合地站在这个阴森腐朽的地方,从骨头里透出高人一等的傲慢来。
  江黎面部一层层覆盖上了灰黑的短毛,他一口咬住眼前的斗犬,利爪如钩刺进犬腹,用力扯出里面的肚肠。
  医生诊断过他的失忆,源自于过量刺激性药物的副作用,并非完全不可逆。但一直以来,他其实一直在逃避。
  他的人生很长,和温栩相遇却仅仅只是几个月。这几个月原本是他的全部,他恐惧于这些记忆被稀释在漫长的人生中,也不想去面对那个旁人口中令他陌生的自己。
  江黎抬起头,用一双如同野兽的眼睛盯着看台上模糊的身影。
  “温栩,在哪里?”
  江时月歪着头,目光悲伤而柔软地略过地上的渐渐停止了抽搐,最终沦为一具尸体的斗犬,叹气道:“哥哥,就在刚才,你杀人了呢。”
  她有些难过地笑起来,抱紧怀中曾经伤痕累累的金毛:“不过如果算上你之前在这里的时候,哥哥,你已经杀过很多人了。那些孩子总是鲜血淋漓地被送到我那里,有的得救了,有的死去了,真可怜。”
  江黎恍若未闻,口中溢着鲜血:“温栩,在哪里?”
  江时月低头望着他,柔声道:“温医生的话,大概……在杀人?”
  **
  “是江时月啊。”
  江衍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在痛苦又痛快的疼痛中咳呛得满脸狰狞,“现在江时月就在斗兽场,和江黎那个杂种在一起!我原本还以为这是她终于决定交给我的投名状,现在看来……哈哈哈哈,是她收网的庆典吧!”
  温栩却没有给江衍他想看到的回应。
  温栩的目光太冷了,不是愤怒的冷艳,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我知道。”她轻声说。
  江衍一愣,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温栩,你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我一直都是在为我自己。”温栩目光不动,狼狈却平静,只是抱着小然的手微微颤抖着,“我将斗兽场的存在告诉洛小姐时,原本是确定,她和江小姐马上就会一起把你彻底咬死。”
  她从不是个冲动的人。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做了这件事,彼得究竟在其中占有了多大的分量,但她一贯不喜欢给自己留危险。
  江时月知道斗兽场的存在,江时月别墅里的狗是铁板钉钉的罪证。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彼得居然是江家的二少爷,而江时月直到这样的机会送上门来,却依旧想把自己放在暗处,看客一般观赏别人的厮杀。
  她给温栩的是阳谋,她知道温栩不可能就这么看着江衍平平安安地出国避过风头,又风风光光仿佛无事发生地回来,继续掌握庞大的财权……到那时候,他对温栩而言就会成为灭顶之灾。
  “我只解决会针对我的麻烦,剩下的你们江家的事,是那只傻狗该自己处理的。”温栩不再看江衍,“我对你们那些争权夺势的斗争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是专门负责带孩子的幼儿园老师。”
  江衍被送上救护车,他不会立刻死,但身体已经彻底毁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也再也无法生育,他会一日日地衰弱下去,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最后的用处,大概就是背下所有的罪名,从原本无论如何都会被保下的天之骄子,变成一颗再也没有价值的弃子。
  温栩坐上洛焉的车,剩下的警察那边的事情,洛焉那位擅长法律的兽人会去处理。
  一直到彻底安全了,小然才忽然生气地闹腾起来,大叫着将满脸泥水蹭在温栩的脖子上。温栩安抚地摸摸它的头,轻轻说了声“安静”。
  小然哼唧着,委屈得不得了,恨不得在温栩怀里打滚,但最终还是乖乖趴在了她的膝盖上。
  洛焉一直神色微妙地注视着她们,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温医生,我先送你去医院?”
  温栩沉默片刻,报出一个地址,“麻烦洛小姐送我去这里。”
  洛焉:“这个地方是?”
  温栩:“斗兽场。”
  很长的一段寂静后,洛焉用力地吸了口凉气:“温医生,我不太明白你。”
  她用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温栩:“你总是让我觉得,我对你的判断好像错了。”
  温栩很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孩子,她的名字叫温然。”温栩很轻地抚摸着怀里乖顺的白色小博美,“是……我妹妹,同卵双胞胎。”
  洛焉瞳孔缩紧,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洛小姐,这就是江衍原本有恃无恐的原因,也是江时月敢这样布局的底气。这是兽人的末路,你的那位兽人,最终也会面对这样的结果。”
  洛焉往后缩了缩:“……你骗人。”
  “这是真的。”温栩侧过头,平静地看着洛焉,“但那至少还有五年,五年的时间,孙教授和莫林合作,能缓解甚至停止这一过程的药物大概率能够被开发出来吧。”
  “但……我的兽人。彼得,或者说江黎,他等不到了。”温栩将“我的”这两个字咬在齿尖,吐出来的时候就带了点在她身上少见的柔软。
  “他受药物影响,异变太快,大概这几天,就要结束他的‘人生’了。”
  洛焉愣住了,她似乎因为温栩的话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在这瞬间觉得,自己的“幸运”几乎是对眼前这个人的一种伤害。
  她艰难地叫了一声:“温医生……”
  温栩轻轻打断了她。
  “温然开始兽化的时候,是十六岁。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我完全不一样,温柔,开朗,幽默,偶尔会闹一点小脾气,但这些无伤大雅。”
  “那时候我跳了级正在准备高考,和她不在同一个班,又是住校。等我发现的时候,我父亲听说兽人在黑市上卖价很高,准备卖掉她……兽人是罪人,罪人是不配活着的。小然兽化了,她就算不上是个人,也算不上是他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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