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走之前收拾干净,把诊所的门锁上。”温栩吃饱站起身。
保镖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摘了手套后,带着伤疤的温热的手心贴着温栩细瘦的腕骨,正微微颤抖着。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温栩觉得他有点可笑,已经这样了,还是自欺欺人地不肯说话。
纸条上一行有点凌乱的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我疯了,我贱】
温栩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温栩挣开保镖的手,把看上去仿佛完全不设防的背影留给他。她的脚步很轻,如果不是兽化之后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或许都听不到。
他站在诊所熟悉的灯光下,听着温栩上楼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小然撒娇的叫声,温栩轻声安抚的声音,最后咔哒一声,门上了锁的声音。
他想起刚刚被江时月找到的时候,江时月笑着对他说:“温医生是个很体面的人。”
江时月说他是江家的另一个少爷,是和她有一半血缘的哥哥,她愿意帮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江时月给他的许诺他一句都不相信,但江时月对温栩的那句评价,却像钢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大脑。
“温医生不在乎,所以她永远体面,所以哥哥,你永远狼狈。”
就像现在,他咬牙切齿地把自己作践到这种程度,蒙着脸蒙着身体,躲躲藏藏不敢透出任何一点自己的信息……因为他是被温栩扔掉的,他已经被扔掉了,可他终于再次见到温栩的第一眼,恨却始终没能涌上来。
他只是觉得,温栩变瘦了。
脸颊上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
他知道温栩认出他了,也知道,温栩今天对他行为的放任,并不是对他以后可以继续来这里的默许。
温栩只是不在乎,又自负,坚信她已经养熟的狗,即使被踹开了,也不会咬她一口。
彼得慢慢拉下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口罩,从温栩的碗里捏起一只吃剩的饺子,慢慢放进嘴里,几乎嚼也没嚼地吞咽下去。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饺子顺着喉管滑下去,生铁一样,沉痛地坠进胃里。
彼得收拾好诊所的一切,将它恢复成自己来时的样子——比起他记忆里的样子,诊所现在空旷了很多。
他开车去了江时月的别墅,满地懒洋洋的狗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江时月一如往常地抱着狗被懒人沙发埋住,听到声响才扒拉着爬起来,摘下耳机笑着问:“哥哥,你回来了?要不要一起来听个相声?我哥哥……哦,江衍。他这两天估计才刚好一点,今天又被爷爷抽了一顿,他妈妈刚刚还在求情,结果被一起骂了,骂得可精彩了。”
江时月颇为怜悯地摇摇头:“还好我今天跑得快,不然我也得被骂。也不怪爷爷生气,裁判庭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那家斗兽场,直接派执行官上门跟爷爷要人……这下可不是欺负了洛焉的兽人这么简单的事了。”
彼得避开满地的狗,站在了江时月面前。
他算不上健壮,但身形很高,一双眼睛在背光的阴影中像是在发光——那种属于野兽的,森冷的光。
“江时月。”他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你之前说,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江时月一愣,随即笑了。
“温医生总是比我更有办法,你之前可是一直不愿意认呢。”她真诚地赞叹道,目光落在彼得的脸上——他们长得并不像,气质也完全不同,站在一起时看上去也不像兄妹。
事实上,他和自己,还有江衍,他们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江时月从手机中翻出一张合照,放在自己的脸前,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江黎,你叫江黎。”江时月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哥哥江衍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家有资格竞争继承人的人之一。”
她说着,又噗嗤笑道:“说来有意思,江衍总喜欢叫你杂种,觉得你上不得台面,就应该活在阴沟里。”
“但是啊,我们三个,明明都是杂种呀。”
第58章 他要做人了
“你叫江黎, 和我,还有我哥哥江衍一样,是江家的私生子。值得一提, 我们三个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至于除了我们之外, 江家还有没有更多的私生子……”江时月懒洋洋地斜躺在汽车后座,“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猜应该没了吧。”
“我和江衍都是一出生就被接到江家了,但你是在教会养大的。一直到十六七岁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也才第一次知道, 原来我们这辈还有个孩子。”
“至于你突然被接回来的原因……”江时月笑了起来,“江衍那时候在黎大读书,被人抓住作弊, 当时闹得很大, 差点被退学, 爷爷气得第一次对他动了家法。”
“然后你就被接回来了,大概是爷爷觉得江衍不堪大用,所以想换个人培养吧。”
彼得按着脑袋,安静地听着这些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事情。
江时月在这些天跟他说过许多他所不知道的过去,所有的语言就像苍白的纸。她口中的江黎是一个养在教会深居简出的豪门贵公子, 聪明而富有心机, 圆滑且长袖善舞。他在兄长失势的时候带着教会的祝福回到江家,对上哄住了长辈对下笼络了旁支,将江衍对比得近乎不堪。
他无法想象自己是这样的人。
车缓缓停下,提前被打好招呼的佣人上前打开车门。彼得戴着能遮住耳朵的兜帽, 尾巴藏在宽大的风衣内侧。
佣人显然认出了他的脸,露出惊恐的表情:“您……二少爷?您怎么……您……”
“张阿姨。”江时月从车后座钻出来打断她, 担忧地说道,“里边怎么样了?哥哥还好吗?”
张阿姨小心地瞥了彼得一眼,迅速低下头一眼也不敢看:“恐怕是……难了。”
这个态度,很异常。
不像是失踪的少爷回了家,倒像是死了的人突然诈尸了。
彼得将这些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曾经没有失忆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想起了温栩。
如果是温栩在这里,肯定会轻飘飘地扫过所有人的脸,随后安静地垂下眼睛,将自己当做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她不需要针对每个细节每个异常紧张恐惧歇斯底里,她只会在说话之前,先把一切看清。
彼得后退半步,跟着江时月往里走。他们刚走进老宅的大门,还没进入主屋,就已经听到江衍凄厉的叫喊声。
“爷爷?爷爷!爷爷您别吓我!去叫救护车!快点啊!医生呢!”
江时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和彼得一起直接冲进主屋。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江衍满背血地跪在一个倒下的老人身边哭天抢地,江夫人似乎腿已经软了,扶着沙发瘫坐在一边。一个穿着神职服饰的男人抱着手臂看戏一样地靠在墙边,甚至在他们进来时转头挥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家的佣人大部分进行过急救训练,但此时面对江老却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去做这个出头鸟。
毕竟已经是个八十多的老人了,要是没救成功死在自己手上,那赔一条命都不够。
江时月一把推开江衍,低头将耳朵贴在江老的胸口。
心跳已经停了。
她咬着牙,脸上终于挂不住笑了,几乎愤怒地看向江衍:“哥哥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把爷爷气成这样!”
江衍脸色刷白地后退两步:“这是洛焉的错……她那个贱人……”
江时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急救啊!”
江衍已经被吓蒙了,抖着手居然跪着爬过去想要自己上,被江时月再次推开。江时月抬起头想要叫佣人,肩膀却被轻轻一拍。
“让开,我来。”彼得将帽檐拉得很低,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阴影里。
他跪坐在江老先生身边开始做心肺复苏,江衍刚想质问他是谁就被江时月拉开了,再看过去时,视线已经被执行官挡住了。
“江少爷。”执行官十七吊儿郎当地笑着,对于急救的情况毫不在意,“既然没了江老先生打岔,我们就继续刚才说的事吧,关于斗兽场里究竟有没有因为药物而产生的……仅仅拥有兽化特征的人类。”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接替了彼得的工作,救援直升机也迅速准备好。在十七的逼问下冷汗涔涔的江衍终于找到了个借口,大喊着要跟去医院守着。十七烦躁地啧了一声,对这种毫无美感的死皮赖脸有点厌烦。
他还是比较喜欢有趣一些的状况。
彼得已经戴上口罩退到人群边缘,冷眼看着每个人的态度,却突然对上了一双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来自教会的执行官吹了声口哨,平地惊雷开口道:“唷,江黎,好久不见。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多叫两个人一起来了。”
一瞬间,所有嘈杂声几乎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