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应该从这件事中脱身出去了。
  既然兽化药剂的来源是莫林实验室,那么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豪门的游戏。孙教授或许可以勉强参与其中,但她没有往里面插手的资本。
  她这些年从那些富人手里攒了足够的钱,可以带着小然去一个比黎城下城区更安全一些的地方,做一个普通的兽医,不再牵扯任何和兽人有关的事情。
  但她会跟孙教授保持联系,如果真的有什么突破,她凭着之前给出的信息和帮助,也能够低价从孙教授手中拿到最新的药剂。
  怎样卖掉现在的房子,哪些城市是教会管控松散可以去的,怎样在新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温栩在脑海中一条一条罗列着方案,手却不自觉打开了记者会的直播。
  实际属于彼得的那份血样检测被裁判庭的执行官亲口承认,无罪。
  温栩一直知道,他们从来无罪。
  诊所里,午后艳阳盛大灿烂,楼上的小然大概午睡醒了,大声叫嚷起来。
  温栩静静坐在沉重的阳光下,漆黑的长发映衬着苍白的面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雕塑。
  手机在直播结束后暗了下去,又再次伴随着震动嗡鸣亮起,接听界面上跳动着三个字。
  江时月。
  第55章 小少爷
  “温医生, 这边。”江时月朝温栩挥挥手,“我还从来没进过这地方,温医生你知道往哪儿走吗?”
  江时月的车停在距离斗兽场不远的地方, 她怀里抱着只小狗靠在车边, 暖融融地微笑道:“温医生, 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我是不是不该现在约你?”
  温栩摇头, 轻车熟路地将江时月带进斗兽场:“没想到江小姐也会处理这边的事情。”
  “没办法,谁能想到洛焉真的会因为一只小狗非要咬死我哥哥不放。”江时月叹了口气,“我原本还以为洛焉会变成我嫂子, 想跟她好好相处呢。现在我哥哥被爷爷拎回老宅上家法,这里这么多狗狗也不能没人管啊。”
  温栩没有接话。
  事实上,她本来应该拒绝这次出诊——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了, 没有必要非得来挣这最后一笔危险钱。
  更何况, 约诊的还是江时月, 而地点是江衍的斗兽场。
  但她还是来了。
  温栩并不想承认,自己来这里是因为担心某种可能。
  斗兽场的员工很快迎出来,将她们带到病患处。
  这次这只狗身上倒没什么伤,但是精神明显不正常,勉强还维持着人形, 面部覆盖了一层兽类的短毛。他被项圈锁着喉咙, 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不断撞击着面前的铁笼,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鲜血淋漓。
  温栩微微眯起眼睛,松了口气。
  这只狗现在的状态……有点像彼得第一次去赫尔斯实验中心的时候。
  但并不是彼得。
  那只从她身边跑走后再无音讯的小狗, 至少没有再被这间斗兽场抓回来,又在她眼皮下变得伤痕累累。
  江时月怀里的小狗被浓烈的血腥气和疯狂的嘶吼声吓了一跳, 瑟瑟发抖地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江小姐。”员工压低声音说,“这种其实不算是异常状态,如果是老板的话,不会为这点事请温医生过来的。”
  “但我觉得它太可怜了,比照片里还要可怜。”江时月从温栩身后探出头,温柔地看着笼子里发疯的凶兽,“而且我也想见见温医生。温医生你喝茶吗?我泡茶很好喝,我哥哥夸过呢。”
  “不用了。”温栩戴上手套和口罩,看向站在一旁的员工,“既然不是异常状态,那应该本来就有处理方法吧。”
  “这就是那些兴奋剂的后遗症,一般来说就这么放着,大部分疯过了也就好了。”员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已经隐隐把这个虽然冷淡但脾性温和从不多嘴的医生当成了半个自己人,除了江衍严令禁止的,别的倒也不会刻意隐瞒,“这个状态其实不太致命。不过也有例外,当初小少爷据说就是因为这个猝死的。”
  小少爷。
  温栩之前偶尔也听这里的员工提起过这条狗,据说是江衍最喜欢的一条,凶得很,在斗兽场上几乎没有输过,但可惜还没给江衍赚够就意外死了。
  江时月却似乎对员工口中死掉的“小少爷”很感兴趣,追问道:“我记得哥哥的狗都叫皮特科尔卡洛之类的名字,小少爷?这是他起的吗?不太像他的品味。”
  “这其实算个外号。”员工不敢不回答江时月的问题,见她有兴趣,立刻殷勤地说道,“其实那条狗没名字,我们私下有时候也叫他疯子,不过老板经常这么叫,我们也就跟着叫叫。听说好像变成兽人前是个富家公子,我觉得跟老板可能还有什么过节。”
  江时月看着正靠近铁笼准备检查的温栩,笑着问道:“跟哥哥有过节?为什么这么说?”
  “没过节谁把摇钱树折腾成那样啊。”员工摸了摸脑袋,“那条狗应该是大半年前被老板带来的,刚来的时候还像个人,长得真漂亮,我还以为是老板养的小情……咳,不过后来就不这么觉得了。”
  “说真的,哪个正经宠物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更别说老板带他来的第一天就直接把他扔下场了,对上的还是打过药的凶兽。那时候他估计刚兽化,整个人还是懵的,耳朵尾巴都不会控制,也不会变成犬形,被咬得那叫个可怜,浑身上下都没块好肉。”
  “啊。”江时月平平地吐出一声惊呼,“那他没事吧?”
  “快死的时候被老板叫人拖回来了,然后就开始打药。”员工叹气道,“药量直接打了别的狗的两三倍,那时候整个狗舍就听见他没日没夜的惨叫,怪渗人的,但老板还特别喜欢听。就这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那只狗才渐渐不叫了。”
  员工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被药打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有段时间听不太懂人话,扔进场就只会疯了一样地咬,也不怕痛也不怕死,倒是成了老板的常胜将军。”
  “本来以为这样老板会对他好一点了,不过也没有,还说一只狗奈何不了他没意思,有一次直接放了一群……不过那次,小少爷还是赢了。江小姐,这些我也就跟您说说,您可别告诉老板。”
  江时月像是发了一会儿呆,又温柔地笑起来,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那个小少爷是什么时候死的?”
  “应该是两三个月之前,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员工说着,有点毛骨悚然地搓了搓手臂,“我没亲眼看见,但听人说,小少爷的尸/体被老板直接扔给一群斗犬分吃了,什么都没剩下。”
  空气异常地凝滞了,笼子的里的疯犬依旧在疯狂地撞着狭窄的牢笼,伤痕累累的躯体砸在铁栏上,飞溅的血沾上了温栩雪白的衣服。
  三个月前,她捡到了彼得。
  虽然在她从这个斗兽场的兽人身上采集到和彼得异状相似的血样时,她就已经推测,彼得大概曾是这里的兽人。
  他是怎么逃出去的?又是在那个雨夜里逃了多久,才终于倒在诊所外的那条小巷?
  如果那天她没有从那里经过,他又会在哪里成了尸/体呢?会被野狗分食掉吗?
  温栩垂下目光,将飘远的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狗上:“这只狗今天刚打了药吗?”
  “对,原本是今天要上场的。不过老板突然被人带走了,所以今天这场斗兽临时取消。”员工这才想起温栩还在,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了太多。
  毕竟小少爷的事,老板也不愿意下面人提起。
  “所以他现在发疯了。”说话间,温栩已经靠近铁笼拽住了兽人项圈上的铁链,将兽人掼倒在地上,隔着铁笼的栏杆抓住他的头检查他的瞳孔,“你们的药刺激神经,原本应该在斗兽场上通过生死撕咬发泄出来,但他现在过渡兴奋但又没有发泄途径……”
  温栩在兽人一口咬向她之前快速收回手,“你们打的药没有配备抑制药物吗?”
  员工有点为难地摇摇头。
  温栩:“那你说的那只打了两三倍药的……狗。”
  温栩很重地闭了下眼睛:“他都是这么抗的。”
  哪怕在她刚捡到彼得,有意用近似熬鹰的方法驯化他的时候,也没真的让他生抗太久的疼痛。
  她还是提前给了止痛药。
  温栩:“麻烦把他使用过的药物都给看看,另外准备一下麻醉枪。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进行注射,但是如果这么放着不管,可能不会死,单一定会疯。”
  “这……”员工犹豫了。
  “去拿。”江时月端庄地抬了抬下巴,声音温柔,“不用担心我哥哥,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估计下不了床,这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员工转身匆匆跑开了,温栩的目光缓缓落在江时月身上。
  从第一次见到江时月开始,她好像就是从淤泥中开出来的一朵纯白的花。她悲悯,温柔,干净无暇,在江衍的衬托下几乎成了完美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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