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温栩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醒来之后你会好很多。”她轻声说,“这次醒来之后,你可以试着开始慢慢进食。能吃下东西,你就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兽人就是这样的东西,经得起摔打。不过你的确……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兽人,都活得更拼命一点。”
  “这样很好,没什么不好。哪怕最后真的变成狗……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温栩止住声音,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好在掌心下,转动的眼珠重新归于平静——他再次陷入了深睡眠。
  *
  彼得在做梦,他说不清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喉咙被侵入开始的?还是更早一些,他蜷缩着颤抖的时候开始的?
  总之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外壳坚硬的蚌。
  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嘴,哪里是自己的身体。他被包裹在壳中,剧烈的疼痛消散后,他感觉到了安全。
  但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将异物送进了他的身体。
  好像是侵入到蚌肉中的砂砾,他是一只蚌,所以他本能地将异物绞紧,他要用自己的身体暖热它,用自己的**一层一层将异物包裹起来,直到它在他的身体里变成一颗圆润的,美丽的珍珠。
  可是孕育出珍珠的蚌会走向什么命运呢?
  被用刀硬生生剖开蚌壳,刮开蚌肉,无论怎样痉挛着挽留,依旧会被剖走那颗原本带给他痛苦折磨,最后却成为他珍爱的一部分的珍珠。
  他的思绪在这种失去的恐惧中清晰了一瞬,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他是一只没有记忆的……狗,他现在在一个疯子医生手里,医生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呢?
  他恍惚地思考着这些,然后骤然意识到,自己身体正包裹着的异物,是医生的手指。大脑还处在混沌中,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好冷,好冷的手指。
  然后那根手指离开了,但依旧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奇怪的东西,于是他恍然大悟,这是医生用手指放进他身体里的砂砾。
  他要用这个孕育出珍珠。
  他试图抬起手指,想要去触碰正在孕育着什么的小腹,只是身体太累太重,大脑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神经的控制权,这让他感觉到有些焦躁。
  一直到医生冰冷的手蒙在他的眼前,黑暗再次降临,他闻着医生身上隐约的消毒水的气味,精神忽然放松下来。
  在医生身边,听从她的话,遵守她的规则,意味着不会疼痛,不会被切割,不会被卖掉。
  所以……是安全的。
  *
  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术室里空无一人,只留着一盏小灯亮着。
  彼得茫然地眨了眨被眼泪泡透了,已经微微红肿的眼睛,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抬手去碰自己的腹部。
  这次他成功了。
  随着药物融化,身体的异物感已经消失无踪,彼得一团浆糊的大脑终于缓慢清晰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着。
  从他哀求医生,到他张开嘴任由医生触碰他的喉咙,再到吊着生理盐水时撒娇似的对话,以及最后,那个医生将手指放进他的身体。
  混蛋!
  他要杀了她!要咬碎她!要把她的骨头一寸寸嚼碎吞下去!
  彼得挣扎着从手术台上爬下来,攀着墙壁步履混乱地挪出手术室。
  屋外已经是天光大亮,灿烂的日光将狭小的诊所照得清晰干净。彼得在强光中收缩着瞳孔,视线模糊一瞬后,他看到了靠在桌边的医生。
  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黑长微卷的头发在背后束成一个低马尾,瓷白清冷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正低头看着一个药瓶似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将里面半透明的淡黄液体滴了几滴在桌上一个散发出肉腥味的小盘中。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目光平静,毫无波澜地落在他身上,好像他面目狰狞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来。”医生平静地命令道,他就真的抬脚走了过去。
  他想,医生应该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脖子,那里脆弱柔软,有微微搏动的血管。
  但医生只是抬起手,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退烧了。”医生平淡地说,“身上应该没有哪里痛吧。”
  他受惊一般地往后退了半步,脑海里再次浮出那个念头:她的手太冷了。
  彼得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模糊地应声。
  即使他现在不疼,他现在没有要求这个医生的东西,但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没法拒绝医生的提问。
  身体比他的思维更早做出了回应。
  医生点点头,将桌上装着肉糜的小盘推到他面前,很鲜的肉香刺激了他的嗅觉,舌侧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随即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个已经被挖空了的罐头——宠物罐头。
  他用力咽下唾沫:“我不……”
  “吃掉。”医生是个不允许被拒绝的暴君,虽然她看上去冷淡柔弱,手无缚鸡之力,“这是很贵的东西,专门做给有钱人家的宠物兽人。”
  医生捏起一个金属小勺,递在他面前,“如果你现在吃,我给你勺子。”
  言下之意,如果事后后悔想吃,那就只能像狗一样去舔。
  他盯着眼前小小的勺子,犬齿有点不受控制地咬紧嘴唇。
  至少,不是真的狗罐头,是专门供给兽人的食物,是……特意给他买的吗?
  他垂下头,忽然发觉,自己满身的伤都被重新包扎过,露出的那部分皮肤干净清洁,没有一点脏污和汗渍。
  十几秒后,他抬手,接过了那把勺子。他的左手并不熟练,一次只舀起一点点肉糜,一种难以形容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盐味,只有黏糊糊的死肉,诡异的奶味,药物的苦涩和某种类似鱼油一样的腥气。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忍着呕吐的欲望,卷动舌头将肉糜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吃东西。吃得下东西,才有可能好起来。
  医生没有打扰他进食,甚至没有再看他。等他勉强吞了小半盘肉糜后,医生已经收拾好东西,扔给他一件带帽子的套头衫,拎起一个大箱子。
  “今天我要出诊。”医生理所当然地说道,“楼下的诊所你想待在哪里都随意,楼上不要上去。”
  彼得愣了愣:“你……”不怕我逃跑吗?
  医生静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缓和地叮嘱道:“衣服穿好,耳朵和尾巴藏好。不然万一被人看见拉去黑市卖掉,我不会管你第二次。”
  她说完,没有任何犹豫地推门离开,甚至没有给诊所的大门上锁。
  彼得呆呆得站了一会儿,慢慢套上衣服,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到了医生远去的背影。
  门边的墙上挂着诊所的各种证明,营业许可证,还有医生的行医许可证。
  彼得盯着上面那张面无表情的一寸照,慢慢念出了旁边的两个字。
  “温……栩……”
  他知道了医生的名字。
  第41章 江时月
  客人派的车就在诊所外一条街的地方等着, 和洛家昂贵张扬的车型不同,今天的车在外形上称得上一声低调。
  司机见到温栩,恭敬地下车给温栩开门, 全程一言不发, 像是一个机器人。
  这次出诊的目的地在上城的富人区,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小别墅前。温栩下车, 已经有佣人等在门口,沉默地引着温栩进去。
  别墅里的样子却和外面看上去截然不同,整体是很舒服温馨的木质结构, 落地窗做得很开阔,使得里面光线充足,窗外的小院子里色彩合宜地分布着各种鲜花。几个低饱和度的纯色懒人沙发看似随意地堆放在客厅里, 好几只不同品种的长毛狗舒服地趴在地上, 对于外来的闯入者也毫不在意。
  佣人小声说道:“小姐, 温医生到了。”
  一只柔软的手臂从那一大堆懒人沙发里抬起来,很随意地挥了挥。佣人无声退下,随后一个头发有些凌乱的少女扒拉扒拉懒人沙发,从里面探出张温婉漂亮的脸。
  少女朝温栩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笑道:“嗯, 温医生, 可以麻烦拉我一把吗?”
  对温栩而言,付钱的是大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一贯不放在心上。
  她换了拖鞋走过去,刚伸出手, 少女就勾着她的手没骨头似的贴上了温栩的手臂。少女穿着米色的长睡裙,蓬松卷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抬头冲温栩软软地微笑:“我姓江, 叫江时月。我听人介绍,说温医生是最好的兽医,一定能治好那个孩子。”
  “江小姐。”温栩不适应这种距离,不动声色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请问病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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