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但前提是,他们接受这个判决,不去死咬所谓的兽人无罪,继续挑衅教会的权威。
洛焉的手指用上了几分力气,没让他把报告抽走。
十七眯起眼睛笑了笑,忽然靠近她,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洛小姐,耐心一些,好好想想你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意味深长地抬眼看向段饮冰:“教会今日的态度,是圣子送给你们二人的谢礼和赔偿,至于更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请洛小姐稍稍忍耐。”
洛焉目光一闪,后退半步,一字一字清晰地问道:“如果教会确认了段老师的兽化是莫林的药剂导致,洛氏的负责人会遭到怎样的审判?”
“虽然最终判决需要裁判庭敲定,但我觉得吧……既然是意图将他人变为兽人的罪人,自然得体验一下兽人的人生。毕竟,这是他的原罪。”十七微笑着,也和洛焉一样稍稍扬起声音道,“既然是罪人,即使是亲生父亲,也还是请洛小姐大义灭亲,这才是公民应做的事情。”
高台上,夏卓成已经完全瘫软了下去,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乎是两级反转,原本要被囚禁,被剥夺公民权,被变成狗的人应该是洛焉才对!
为什么教会……为什么裁判庭,会在这种时候,在那么多镜头下明目张胆地偏帮洛焉。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教会?
洛焉用余光看着段饮冰和自己相牵的手,段饮冰的手指用了点力气,拇指安抚似的摩挲着她的虎口。
洛焉明白他的意思。
洛焉:“执行官,也就是说,教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因为外部原因,而非原罪产生的兽人,对吗?”
十七滴水不漏:“我刚才说了,这一部分,教会并不认可其为兽人。”
洛焉松开了手里的纸张,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这一点,教会愿意承认就好。”
十七依旧微笑,将检测报告拿过去,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仪器扫描了一遍。
几乎像是只走了个过场,不到十分钟,十七就笑着说道:“根据裁判庭判定,这位……段饮冰先生,的确是因为某种药物产生了类兽化的性征,并非兽人。因此裁判庭判决,恢复段先生的公民编号。”
一片哗然中,洛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大喘了一口气。
他们的确已经几乎得到了今天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而那些更长远一些的目标,今天已经种下了一颗正在发芽种子——有了段饮冰这一个特例,人们就会自发地想着有没有更多特例,有没有更多被冤死的罪人。
没有人不恐惧兽化,不恐惧这不知如何产生的,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自己头上。
即使发生兽化,谁都希望自己不是罪人,能够夺回原本应有的权利。
最终的结果,这场火一定会烧起来,直到逼迫教会承认,这世上已经没有纯粹因为“罪行”诞生的兽人,所有还保留着兽化特征的人,都只不过是“外部环境造成的特例”。
他们不会等太久。
只是,洛焉也隐隐明白,他们今天这一遭……不,甚至可能从更早一点。从那场枪击案,从执行官十三闯入婚礼现场,甚至从夏煊试图利用异常值处理掉洛焉这个障碍开始,他们这一群人大概就已经在教会那位圣子的谋划中。对于现在的结果,他乐见其成。
那位圣子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应该是神的代言者,是神最虔诚的信徒吗?
洛焉百思不得其解,而夏卓成已经被裁判庭的侍者押下了高台。他那张一贯虚伪慈和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恐惧,所有表情分毫毕现地被摄像机捕捉,又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了每一块正在直播的屏幕上,作为这场狂欢的落幕。
直播结束,在网上掀起了热议,正如他们原本期待的一样。兽人的原罪,兽人的人权,兽人原本作为人应该拥有的一生,这些东西似乎从未被这样拿出来大范围地讨论过。
宋以宁松了口气地关掉直播,朝不远处的几个白毛少年招了招手。
她找不到小白,但没关系,她有的是钱,有的是权,有的是替身愿意源源不断地凑到她身边。无论是白猫还是白狗还是白兔子,最终脱了衣服,都是一个样子。
只是宋以宁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房子好像有些太大了,即使装了那么多人,也依旧空荡荡的。
遥远的下城,空荡荡的诊所中,温栩按灭手机终端,疲惫地看着屋外盛大的阳光。
楼上传来慌乱的犬吠,但这一次她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座沉寂而麻木的雕塑。
神的雕塑微微低垂着目光,庄严肃穆,悲悯温和。
教会狭窄的祝祷室,金发的圣子被按在桌上。他跪在神的脚下,拼命仰起头,发出近乎濒死的喘息。他的眼中含着水色,碧绿的瞳仁微微翻白,仿佛承受着极端的欢愉和痛苦。
十三面无表情地抓住他被剪断过,只剩下一小节根部的尾巴,引得他剧烈颤抖了一下。
十三:“大人,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过了许久,圣子的嘴唇才微微翕动着,微笑着吐出几不可闻的话语:“好……好孩子,这是……神想看到……”
十三收紧手指,圣子的声音就这么卡在喉咙里,溢出了一串无法抑制的眼泪。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不清神的面容,眼前只剩下大片如闪光灯一般炸开,连绵不绝的白光。
无数闪光灯连绵不断地刺在眼睛里,几乎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着一阵阵绝望的快门声,于是清晰得明白自己这个瞬间的丑态正在被所有人观摩。
夏卓成被裁判庭的人扣押着,面对着无数闪光的镜头,发出慌不择路的尖叫声。
“等等!我不知道啊!莫林实验室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一直信奉着神,信仰教会……是洛焉!是洛焉害我!她勾结了教……呜呜呜……”
夏卓成的话没说完,裁判庭的人已经一电棍按在他的背上——脱离了直播,裁判庭的动作变得更加粗暴。夏卓成浑身颤抖地瘫软下去,被刺激出一片腥臊,又被一条狗一样地直接拖走。
林芙青已经吓得瘫倒在座椅上,夏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正向他走来的洛焉和段饮冰。
“……大小姐,段……段老师……”夏煊的声音也在抖,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几乎瞬间就已经给自己挂上了如往日一般讨好的笑容,“我……我可以解释一些误会……”
“留着去跟警察解释吧。”洛焉抬起下巴,“我说,你应该还没忘记,你找人试图虐杀段老师这件事吧?现在段老师恢复公民编号了,故意伤人,杀人未遂……哥哥你觉得能判几年?”
夏煊:“……你没有证据。”
“怎么会没有呢?哥哥你给我发的消息,你给我打的电话,还在我手机里啊。”洛焉笑着歪了下头,“那天的所有人,江衍他们我也不会放过。只不过,先从你开始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能够挣扎的了。夏煊惨笑一声,目光有些痴迷地掠过洛焉的脸:“大小姐,我一直以为,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洛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跟看个疯子似的,最终冷笑一声:“是吗?那可真是太恶心人了。”
不过好在,这恶心人的念想,从此再也不会落在她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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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洛焉完成了毕业论文的答辩,题目是《兽人人权法案的社会性构建》。整个答辩过程很顺利,于是洛焉赶上了这一界的毕业典礼,得以穿着学士服领取毕业证书。
夏煊的庭审就在典礼当天,除了江衍被江家想办法强行保了下来,其他几个人作为从犯一起接受了审判,安翊则被那名编号十七的执行官带去了教会。
庭审上,犯罪的证据,情节都很清晰直白,庭审结束的时间甚至比洛焉的毕业典礼还要早半个多小时。
段饮冰在法庭作为受害者出席庭审后,辞别了已经在法院工作的他曾经的学长朋友,独自坐地铁前往黎城中心大学。
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就是那天直播里被教会重新赋予公民编号的兽人,有人则只是震惊于一个兽人居然在没有主人牵绳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上城的公共场所。
但无论是哪方,都会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目光里是参差不齐的情绪。
看他异常的兽耳,看他理所当然的淡定。有人狎昵,有人厌恶。
要想要改变一些现状,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这条路。
地铁在黎城中心大学站停下,段饮冰深吸了口气,没有直接进校门,而是在距离学校不远的花店里买了一束向日葵,仔细挑选了每一朵花,抽了彩纸和缎带,照着手机里的教程一点一点包好。
一整个过程中,店老板的目光总是尴尬地停在他的脸和耳朵上,又很快收回。段饮冰假装没有看见,只是在完成后抱着花询问道:“老板,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