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十三冰冷地盯着他,段饮冰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的教义里,恩将仇报不是罪吗?”段饮冰不再看她,目光柔软地落在洛焉沉睡的面孔上,“温医生说,你的求生欲很强……你要活着去见什么人,对吗?是你在昏迷时喊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空气几乎凝固了。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许久之后,十三终于紧紧咬着牙,最终从唇齿间逼出一句话来,“异常值判定系统有误。”
  段饮冰呼吸一滞,随即整个人几乎都瘫软下来,在这一瞬间几乎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样,无论他最终怎样,至少洛焉……
  像洛焉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冒任何一点,可能与他共坠地狱的风险呢?
  诊所外,混乱的下城渐渐响起一些混乱之外的,异常的声音——大概是教会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一寸一寸地搜查这个地方。
  段饮冰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他们能一直扣着这位执行官,也并不觉得,他们有力量在这个世界明目张胆地与教会为敌。这场突如其来的枪/击案是一个机会,但如何把握需要分寸,绝不能逼得对方鱼死网破。
  段饮冰:“既然有误,修正就好。感谢执行官仗义执言。”
  十三的目光逐渐复杂,她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人一狗……不,两个人,忽然缓缓开口:“判定系统的确有误,忽略了一种情况。爱情刺激的激素分泌会引发性格变化,但这与兽化无关。洛小姐是典型的案例,我会向裁判庭及教会提出。”
  段饮冰沉默一瞬:“……我并不配作为爱人……”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十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眼前的人一点点剖开,好看清皮肉之下究竟包裹着什么。
  但段饮冰滴水不漏,十三也就漠然地收回目光。
  “不过你应该明白,爱慕有罪之人,也是罪。”她冰冷地说道,“除非你能够证明,否则,洛小姐依旧逃不掉审判。”
  如果要在教会的教化和体系下证明他的兽化是无罪的,那就只能是莫林实验室的药物。
  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这个执行官明明在手术室里。哪怕她其实没有昏迷,清醒着生抗手术和缝合,又是怎么在连温栩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探听到他们所说的话?
  段饮冰忽然有些庆幸,洛焉已经睡着了。
  他不想放她面对这个危险的人,即使会被洛焉嘲笑保护过度,也绝对不想。
  “执行官十三,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但在此之前,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却知道您。”段饮冰缓缓吐出一口气,“三年前,我曾经递交过兽人人权法案的草案,当时草案被教会和裁判庭驳回,驳回文件上签署的,就是十三这个编号。”
  十三身形不动,只是很不明显地挑了下眉毛,流露出一丝意外。
  段饮冰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问:“您的立场究竟在哪边?”
  诊室外,裁判庭的搜查队渐渐近了,有灯光闪过,穿透诊所狭窄的窗户,照在十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段饮冰微微俯身,尽量遮挡住洛焉的眼睛,好叫她不被光线惊醒。
  “我的立场是神。”十三的脸浸在锋利的白光下,如同从黑暗中被切割出去一般,“我是神的鹰犬。只要圣子,只要教会还是神的代言,我就永不会背叛。”
  段饮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浅笑着低下头。
  段饮冰:“执行官离开的时候麻烦走窗户,不要开门让人进来,也不要被人发现这里。我相信执行官能够打发掉那些教会的人。”
  十三:……
  她冰冷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在这个瞬间突然觉得蠢的那个分明是自己。
  搜查队的灯光更亮了,已经隐约能听到一些流浪汉被瞬间捂住的叫骂声。十三深吸了一口气,拖着重伤残血刚刚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身体——
  真的从窗户翻出去了。
  段饮冰环抱着洛焉,一直等到屋外的光线渐渐灭了。他有些疲惫地弯下腰,身体已经昏昏欲睡,大脑却依旧亢奋着,不愿意陷入休眠。
  他还在本能地警惕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夜色深沉如水,搜查队离开后,更是只留下一片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而洛焉的声音,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搏动中,平静安然地响起。
  “段老师,她走了对吗?”
  段饮冰微微一惊,但洛焉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稍微支起上半身,再次掀开已经温热的被子,朝他露出干净的笑容。
  “那段老师,现在要进来睡吗?”
  “……要。”
  第30章 我的爱人
  在洛焉怀中, 他仿佛成了一只幼犬,于是就这样安心地睡去了。
  一直到天光大亮,段饮冰才惊觉, 自己居然和洛焉保持着这么拧巴的姿势睡了一整晚。
  两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时, 骨头都是一阵咔啦咔啦的响, 洛焉一边拧着脖子肩膀一边惨叫连连,楼上的狗不知道是不是被洛焉的惨叫影响, 和她此起彼伏地大叫起来。
  段饮冰:……
  洛焉:……
  然后他们听到温栩在楼上冷冷说了声:“闭嘴。”
  一瞬间,狗和洛焉都安静了。
  段饮冰掩着脸,忍不住发出一声笑音。
  洛氏的记者会在下午两点, 他们从温栩这里要走了段饮冰所有的就诊记录。温栩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之后,沉默了片刻,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档案袋:“我在以往给段饮冰的检查中, 并没有发现受到药物影响的痕迹, 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被用过相关药物, 但他的兽化大概率和药物无关,就诊记录里也没有相关的证据。”
  洛焉愣住了,一时间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
  但温栩没有给他们态长度思考时间,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们:“不过你们可以用这个。”
  洛焉一愣:“这是什么?”
  “另一只狗的。”温栩语焉不详地含糊了一句,眼睛低垂下来, 声音机械而麻木, “受药物影响变成的狗,你们想要的证据。你们可以假装这是段饮冰的诊疗记录,上面该抹的信息我都抹掉了。”
  洛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意识到温栩异样的情绪。她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说:“温医生需要我用多少钱买下这个?”
  “附赠的。”温栩疲惫地摆摆手, 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洛焉:“既然都附赠这个了,温医生再附赠一点路费吧,我现在真穷。哦,另外如果不介意,还请温医生帮我联系个人。”
  温栩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洛焉夸张地做着嘴型。
  五!十!万!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
  温栩认命地拿了钱打了电话,堪称赔了夫人又折兵。
  洛焉和段饮冰用这笔钱在黑市雇了辆黑车,避开检查关卡,一路躲躲藏藏地到了记者会的现场。
  **
  记者会在洛氏的总部大楼,来自裁判庭,编号十七的执行官带着教会的侍者坐在大厅一侧,作为教会对这场记者会的隐形支持。
  几个洛氏的董事坐在高台上,正中间则是夏卓成——洛家的赘婿,洛氏集团现任的代理董事长。高台边的角落里坐着他的新婚妻子,和他新婚妻子带来的儿子。
  这几个人均是一脸悲痛,仿佛遭遇了什么亲人离世的惨痛之事。
  下午两点整,记者会正式开始。简单的开场之后,被夏卓成授意过的记者主动提出了他想要宣告的疑问。
  记者:“夏董事长,关于近期网上疯传的,洛氏继承人洛焉因异常值突破百分之八十,而被教会认定为高危潜在兽化人群,即将被审判剥夺公民权以及洛氏继承权的新闻,请问夏董事长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如若洛焉小姐果真失去继承权,那洛氏原本属于洛焉小姐的股份将会如何进行分配?”
  夏卓成沉默片刻,当场流下了眼泪。
  记者们疯狂拍照,图片几乎瞬间就覆盖到了网络上,轻而易举地证实了传闻中的某些信息。
  等到觉得演得差不多了,夏卓成才擦擦眼眶,悲痛地说道:“这件事……是真的。”
  一片哗然后,夏卓成面对着镜头抬起一张仿佛一夜苍老的脸。
  “焉焉是我和我妻子唯一的女儿。我深爱着她,在妻子去世后,我一直愧对着焉焉,所以对她,我总是无限纵容。即使她叛逆乖张,我也从没想过责怪,没想到竟然因此……反而害了她。”夏卓成声音哽咽,“我放纵了她被魔鬼引诱,犯下罪孽,最终性情大变,成为了背叛神的人……抱歉,我说不下去了。”
  夏卓成抽泣一声,转头看向翘着腿坐在台侧发呆的执行官十七,示意由他来代表教会宣布对洛焉的最终处理结果。
  然而那位执行官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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