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栩翻出一套男性的连帽衫放到段饮冰背上,示意他可以去卫生间换衣服,自己则一脸微妙地看着刚洗完澡换上她的衣服, 仿佛饿了三个月还抢了她午餐的洛焉, 和被拖到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陌生女人。
“……洛小姐。”温栩冷淡地说道, “我记得我这里是兽医院,并没有可以给人医治的营业执照。”
洛焉喝了一口面汤, 开口先报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万。”
她穿成豪门大小姐那么长时间,早就想尝试一下这种“有钱能使鬼推磨”,“开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的快感。
温栩默默吸了口冷气:“可是洛小姐……”
洛焉:“三十万。”
温栩:“这不是钱的问……”
洛焉:“五十万。”
温栩:“……我要不连号的现金支付, 一笔付清。”
洛焉:“成交。”
交易结束得太快,让洛焉都有点失望了……她原本以为能叫价到几百万来着。
温栩一头扎进简陋的手术室,洛焉吃完一碗泡面, 心满意足乖乖地坐在候诊区, 目光扫过狭小的诊所。
虽说是宠物诊所,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意,诊所里也没有任何正在看诊的宠物,甚至连一般宠物诊所常见的待领养的流浪猫狗都没有。
所以,男主呢?
被藏起来了吗?
洛焉琢磨片刻,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记得原著里提过, 温栩这个宠物诊所有两层,楼上是她居住生活的房间,没准男主被塞在楼上也说不定。
休息了几分钟后,洛焉安静地低头翻看起了从温栩那里借来的手机终端。
如她所料, 昨天她刚被教会带走,夏卓成那些人几乎就迫不及待地在网上透露出了, “洛家继承人因为异常值问题被教会抓获,很可能发生兽化”的消息,并稳步推进着公关宣传,做出一副洛氏试图压热度,但却无奈被网民反复扒出以至于无法掩盖的假象。
【这年头还真有人能因为那个不可说被带走啊,活久见了。】
【不是已经被扒出来了吗,百分之九十四啊,我记得之前最高的不可说也才八十七吧?】
【离谱,这不是性情大变,这得是直接人格分裂或者换个芯子吧。】
【假的吧,哪儿有人真能九十四啊!】
【洛氏在压热搜了,炸了我两个号,要不是真的他们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些,算是在正常讨论事件的真假可能。
另外一些则已经起了狎昵猥琐的心思,口嗨起了洛焉日后的归属。
【来来来,要不要开个盘口,赌赌这位大小姐会兽化成什么。】
【狗吧,不是有小道消息说她是在跟狗那啥的时候被带走的吗?啧啧,有钱人玩得花啊。】
【所以多少钱能买到她的所有权?我之前在黎大见过她,妈的长得真带劲儿啊。】
【也不怕人大小姐一口给你咬没。】
【她敢?大不了手脚砍了牙齿拔了,反正都是狗了谁管她啊?】
【哈哈哈这话倒是……】
真恶心。
洛焉几乎觉得刚吞下去的泡面一阵阵叫嚣着要从胃里反出来。
恶心得要吐了。
洛焉反复深呼吸,试图压下胃里的那些翻滚,逼着自己继续在满屏的污言秽语里寻找有效的信息。
他们遭遇的那场枪/击案似乎被压下去了,在网络上完全没有水花,但有几条昙花一现的帖子提到昨晚上裁判庭倾巢出动,好像在找寻什么。
不过看发布的ip,教会应该还没有把目光对准下城。
洛焉又翻了几页,目光定在一条刚刚发布的博文上,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佛能听到疼痛空荡的回声。
【有个黎大内部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洛焉之前牵过条狗去黎大,后来有人说那条狗原本是黎大的一个教授,跟洛焉有过节的那种。】
【结合一下之前的传闻,洛氏的莫林实验室在搞兽化人体实验这件事,你说会不会是这大小姐心怀不满……】
洛焉的眼前突然黑了,带着薄茧的手指盖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洛焉小姐,先别看了,这些事我来吧。”
温软的身体就在她的身后,只要她轻轻往后仰一点,就能靠进令人安心的怀抱中。段饮冰目露厌恶地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内容,伸手试图将它从洛焉手中抽出来。
洛焉的手指收紧,阻止了段饮冰的动作。
“段老师,你知道这件事吧?”
段饮冰没有说话。
是默认了啊……
“段老师。”洛焉的声音仿佛风雨中的浮木,虽然飘荡,但却也不会轻易沉没,“你不能永远遮着我的眼睛,不然就和这次一样,等我自己发现不对,我就得拼命飞奔着才能挽回一点点。”
段饮冰犹豫着,没有松手:“你还是个……”
洛焉:“我不是孩子,我都能上你了。”
小小的,语出惊人的一句话。
洛焉的身体裹在温栩稍显宽大的家居服里,袖子盖过了手背,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但段饮冰终究得劝服自己,这不是叛逆期需要他来照顾,来给出未来的小孩。洛焉正如她昨天同他剖白的那样,已经一个人成长了这么多年,她渴望来自长者的爱和来自弱者的忠诚,但她并非必须依靠着这些才能向前行走。
有时候,甚至她才是那个能够认认真真看清,最终抬手挺胸直面一切的人。
遮着眼睛的手颓然垂下了。段饮冰似乎想要走开,但洛焉往后靠了过去,拉起他的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胸前。
一个环抱的姿势。
洛焉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仿佛一个乖乖的学生:“一起看吧,段老师。我们还得想想怎么破这个局呢。”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条新发出的博文已经被点了上百个赞。
博文的内容无外乎是常见的猜疑论,从洛氏莫林实验室兽化实验的传言,洛焉被挂科和老师不合的事实,捏合了一大堆捕风捉影的东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洛氏的继承人因为气愤法理学教授段饮冰给她挂科,用莫林实验室研究的兽化药剂将自己的老师变成了狗,肆意凌/辱玩弄。
而这件事,就是洛焉的原罪,是她异常值高达百分之九十四,最终成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的原因。
洛焉默默地翻看着,段饮冰就有些紧张地晃动起尾巴,手指微微蜷缩着。
“洛焉。”怀中的孩子沉默了太久,段饮冰忍不住开口,“你别相信这些……而且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你。”
洛焉还是没有说话,她颤抖着,却仿佛陷进某种思考里。
段饮冰知道她的善良和心软,担心她因为这种分明与她无关的事苛责自己,低头用柔软的兽耳轻轻蹭了蹭洛焉的耳垂。
“……不对。”洛焉忽然开口。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漏洞,几乎有些着急地转头,嘴唇擦在对方的面颊上。
段饮冰的目光就这么撞进洛焉黑白分明,清亮澄澈的眼睛里。
洛焉:“我们要让他们相信,要让所有人相信,段老师,你之所以会发生兽化,就是因为我丧心病狂,给你使用了特殊的药剂。”
段饮冰一愣,随即意识到洛焉的想法。
那理所当然被他忽略的,某种可能性。
“现在兽人为什么会被认为卑贱?因为没有人知道兽化为什么会发生,而教会给了这个‘为什么’一个理由,因为‘有罪’。”洛焉的语速很快,眼睛一寸寸亮了起来,仿佛被什么追赶着,必须不断从高速运转的大脑中将结论抛出。
“但是如果兽化可以是因为某种药剂,那么这个‘有罪’论还能站得住脚吗?”
“不可以了,因为段老师你清白无辜,所有人都能证明你的清白无辜。”
“如果按照这个方向进行辩驳,兽人并非有罪,他们本该是人,他们又凭什么没有人权?”
洛焉抱着段饮冰的肩膀跨坐在他的腿上,额头抵着额头,眼睛里似乎是纯然的高兴:“这样的话,段老师你不用付出生命去掀起舆论,现在舆论已经被掀起来了。我们只需要做最后的引导,我们可以否认兽人‘有罪’的事实,只要这一点能被否定,教会再也不能干涉人权……”
“但那样有罪的就会变成你。”段饮冰第一次这样厉声直白地打断了洛焉的话。
洛焉愣了一下,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几乎让段饮冰想要躲闪。
“对不起,洛焉小姐。”他轻轻将头靠在洛焉的颈弯,耳朵贴着跳动的脉搏,仿佛能感受到那里,血液正鼓胀着流动。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洛焉会明白。
一旦这件事情被敲定,洛焉就成了那个理所当然的“坏人”,千夫所指。
他怎么舍得这样一个孩子成为“坏人”?
他分明可以自己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