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生活日常 第97节
国子监祭酒是个从头发到胡子都花白的老者,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科进士,为显重视由他亲自唱名,可他年岁不轻,声量不大,于是旁边还站了个年轻的红袍学官,在祭酒大人报出名次姓名后跟着大声复述一遍。
殿试的唱名也是从尾喊到首,在场的贡士们没有落榜的担忧,现在便各个都在心里盼着自己的名字晚些出现,越晚越好啊!
辛长平四人站的位置不在最前方,听不太清那老大人的话,于是只能慢一步听那年轻学官的话,等听到第二百九十二名不是褚亮时,三人极小声的恭喜了褚亮一句:“恭喜谨言排名更进一步。”
褚亮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朝好友们拱手摆了摆,心想着再多进些,再多进些。
第二百八十名了,还没有喊到褚亮。
第二百六十名了,还没有喊到褚亮。
第二百三十名了,依然没有听到褚亮的名字。
随着名次越靠前,褚亮的心脏越跳越快。
终于,那年轻的学官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殿试第二百二十二名,贺州东安府潍县褚亮!”
褚亮双手握拳用力一挥,无声的呐喊了一下。
第二百二十二名,虽离进二甲还有很大差距,可已经算是三甲的中游了,往年贺州的举子进京赶考,能考到二百左右的名次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褚亮都能想象到他这功名传回潍县,自家人会多么惊讶,便是之前他爹想让他拜个老师再苦读些年,也只是想让他摸个三甲的尾巴罢了,他今年可是超常发挥了!
辛长平三人忙一个个的拱手朝褚亮小声道:“恭喜谨言!”
褚亮已经解脱,面上全是放松后的喜意,他朝着好友们拱手致谢,然后拍了拍杨继学的肩膀小声说:“含璋,下一个看你的了,我都能前进这么多,你定然也不会差!”
“借你吉言。”杨继学深吸一口气,开始凝神听自己的名次。
本科取士三百名,每科一甲是固定的三人,二甲一般是取中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杨继学得在一百名以内才能名列二甲,他会试便是第五十二名,殿试的答卷在杨怀恩看来答得虽不算出彩,但也不至于差,保住会试的名次应该问题不大。
果然一路喊到了第六十名,还没有出现杨继学的名字,他悄悄的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现在开始什么时候出现他的名字,他都能笑着接受了。
当报出的第五十二名依然不是杨继学时,杨继学脸上出现了笑容,心想哪怕进步一名也是进步,可等到第四十名还没有自己的时候,杨继学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一甲三人和二甲前三十是能直接授京官的,他离二甲前三十已经只差几步之遥,杨继学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子不自觉的前倾,微侧着脸用耳朵对着前方那两位大人。
直到那声天籁般的唱名声出现,“殿试第三十二名,贺州东安府潍县杨继学!”
杨继学得偿所愿,忙回身一边一个的拉住辛长
平与堂叔的手,小声但难掩兴奋的说:“我进二甲前三十了!堂叔,学洲,把我的好运传递给你们,你们定然也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杨怀德看过辛长平的殿试文章后,早就绝了与其争锋的心思,辛长平竟然能想出这般答案来,杨怀德内心已经十分佩服对方,他已经认定辛长平排名会在自己之前,于是笑着说了一声:“到我了。”
自从唱名进行到前一百,便开始频频连着出现江州、湖州的学子,每喊到那两州的学子,那两处扎堆的学子们便会出现一番骚动,他们好似在记数与对方作比,比一比哪一州在前一百的学子更多。
刚刚杨继学被唱名第三十二,两处学子纷纷皱了眉,湖州学子中有人轻声问:“那贺州解元不是才被唱名第五十六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挤进二甲前三十的?”
他旁边站的正是此次会试前三之一,这位学子摆摆手说:“许是往年的举子,又多苦读了些年,进步了许多,没甚么奇怪的。”
湖州学子适才还说江州那会元长得俊俏,这位说话的湖州学子长得也不差,他似乎在湖州学子中极有威信,见他开口,湖州学子纷纷点头说:“子逸所言有理。”
下面的骚乱影响不到上面祭酒大人的唱名,如今所剩名次不多,虽祭酒大人还是与先前一般的速度,但底下等着自己名字的学子揪心的觉得祭酒大人喊得越来越慢了。
当然了,他们并不是希望自己的名字立刻出现,而是希望快些喊到最前面的那几个名次,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二甲前列甚至一甲内。
可是当祭酒大人真的一路唱到了二甲前列时,满场的学子都愕然无声,安静了几息才互相张望。
连原本觉得到了前面的排名,与自家无关的其余州的学子都忍不住开口确认道:“第五名湖州姜颉?是会试第三那个姜颉吗?怎么成了殿试第五,落到二甲甚至连传胪都不是?”
还没等他们多惊讶两息,祭酒大人继续往下唱名道:“殿试第四名,江州鹭江府徐壑!”
刚刚质疑姜颉名次的那人话音才落,这下更是满脸愕然的道:“这怎么可能?徐壑可是会试会元,竟也落出一甲?”
连别州的学子都不可置信,更何况江州与湖州的学子,那湖州姜颉早在听到自己落到第五时,就脸色发青,满脸愤然,低声同友人抱怨道:“我瞧今科皇上怕是故意针对我们世家出身的学子,我倒要瞧瞧今科一甲都是些什么人物!”
等听到会试压自己一头的徐壑也落到二甲来,他皱起眉说:“那徐壑出身江州蚕户,为何也会被下落排名?”
可唱名的祭酒大人并不会给他们留足发问的时间,接着便喊出了一甲的排名。
“殿试第三名,今科探花,湖州河阳府泾县陆志安!”
“殿试第二名,今科榜眼,贺州东安府潍县杨怀德!”
“殿试第一名,今科状元,贺州东安府潍县辛长平!”
许是老大人一直攒着力气,到喊一甲三人时发出了远超先前的音量,也没有给身旁的红袍学官插言复述的时间,自己一气喊完了一甲的三人。
那红袍学官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复述,毕竟老大人最后这三句喊出来的声音可不比他这个年轻人弱,但他好似有些强迫症,整个皇榜都喊到尾了,偏偏一甲不给他喊,太难受了,憋红了脸干脆心一横扯着嗓子复述了一遍。
懵了的众人被红袍学官这惊雷一般的声音惊醒过来,红袍官员身边的祭酒大人更是吓了一跳,埋怨的瞟了红袍学官一眼,不过细看祭酒大人瞟那红袍学官的眼神不像是在责怪下属,倒像是在瞪自家晚辈。
祭酒大人瞪完了红袍学官,转过脸来接着说:“本次春闱共取中进士三百名,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祭酒大人话音落下,守在一旁的官差从祭酒大人手里接过皇榜,张贴到贡院前,而守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站出来大声询问:“今科一甲可在此?”
怔愣的湖州人率先回神,把陆志安推到前方大喊:“一甲探花湖州陆志安在此!”
而杨继学与褚亮脸上带着狂喜之态,杨继学把杨怀德护在身后,褚亮把辛长平护在身后,奋力的往前方挤去。
有学子被他们挤得趔趄,皱着眉回头怨道:“挤什么挤?皇榜都唱完了,大家都要去游街了,还往前挤个什么?”
杨继学与褚亮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喊道:“一甲状元/榜眼在此!”
那抱怨的学子闻言连忙往身侧退却一步,还扒拉身边的好友道:“快瞧,这就是那一甲的状元和榜眼!”
杨继学与褚亮一路喊,遇到的学子纷纷相让,等终于突破了人群,杨继学与褚亮便留在学子堆里,只把辛长平与杨怀德推上前,这一刻他们心中无比骄傲。
这可是他们贺州的一甲!这可是他们东安府的一甲!这可是他们潍县的一甲!这还是他们的家人与挚友!
辛长平与杨怀德被杨继学与褚亮护着,一路虽是从人群中挤出来,但发鬓不乱,衣袍不皱,两人一个俊朗非凡,一个也气质高华,一起站到那湖州探花陆志安身旁。
辛长平居中朝礼部官员拱手行礼道:“学生乃是今科一甲状元,贺州辛长平。”
杨怀德也拱手行礼跟着说:“学生乃是今科一甲榜眼,贺州杨怀德。”
那位湖州探花跟在杨怀德之后接道:“学生乃是今科一甲探花,湖州陆志安。”
礼部官员查验了三人身份,身后便有托着红袍的侍从站出来替三人换上新袍,戴上官帽,还为每人身前系上一朵大红绸花,另有三名侍从牵着温顺的御马请三人上马。
第134章
那位陆志安正是先前帮杨继学说话,被友人喊做子逸的俊俏贡士,在放榜之前,他内心也有些期盼,自己能否超过会试的成绩争一争那文魁之位?
不过既然结果已出,他也没有过多沮丧,好歹自己还是一甲,再说了,探花郎向来是长得俊美的进士才能担任,当不上文魁,混个颜魁当当也行。
结果那陌生的状元郎一出现,陆志安瞧见对方的长相后心里犯起嘀咕,这人分明比自己更适合做这探花郎嘛!
三人被牵马的侍从扶上了马,身骑白马,墨冠红袍,被侍从牵着从贡院出发,一路招摇。
三年才一次的新科进士游街,道路两边早挤满了出来瞧热闹的京城百姓,路旁的茶楼酒肆里更是有不少公子小姐们推窗往外张望,不少有女待嫁之家,更是带着家仆在路边蹲守,准备好了瞧上合适的就来一场榜下捉婿。
最前方有官差举着牌子开路,辛长平他们一甲三人着红袍骑大马被牵着走在前方,他们身后今科的新进士也都得皇上赏花,簪在发鬓之上,跟在一甲身后一同游街。
百姓们瞧见从贡院那走出来的这一行队伍便开始热情欢呼,有人大喊恭喜,有人对一甲三人的样貌品头论足,陆志安就感觉自己分明听见有人说今科探花还不如状元生得俊俏,他脸上的笑容都险些没挂住。
一甲的三人骑在马上被官差护在身后倒还平安,后面步行跟随的其余进士们就不一样了,被那些准备捉婿的人家伸手拽住便问:“进士老爷可有婚配?我家小姐年方十八,美丽善良有才华,嫁资丰厚善持家!”
游街的进士队伍时不时就丢了几个人,不过跟随的官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一般,毕竟那进士老爷又没有不愿意,人家两厢情愿的事,他们才不做那没眼色的恶人呢。
不过今科年轻的进士实在是比往年少许多,那瞧着面嫩些的都被挑走了之后,竟然连杨继学、褚亮这种蓄须的三十余岁的进士也开始被人拦住问话。
褚亮被吓得一路高喊:“吾家有贤妻!”
杨继学虽和离了没有娘子,可他如今亦没有续娶的打算,便一路喊着:“吾有儿有女!”
等一路游街结束,三百人的进士队伍里少了近三分之一,褚亮与杨继学互相为靠,紧紧拉着对方,防止被人趁乱带回去,毕竟那家里已经办上了喜宴,只等着抓一个新郎官回去便礼成的事,每届春闱都有听说。
一圈逛下来,又回到了贡院,一甲三人翻身下马,不约而同的揉起自己笑了一路开始发酸的脸颊。
这等大喜之事,便是杨怀德这不爱笑的人都不能冷着脸煞风景。
官差和侍从们牵马离去,陆志安主动和辛长平他们搭话道:“我名为陆志安,字子逸,湖州河阳府泾县人士,见过二位同年。”
辛长平与杨怀德忙还礼互相报了表字与家门,陆志安便喊他们为:“学洲兄,子胥兄。”
这时的读书人年过三十便需得蓄须,而陆志安面上还未蓄须,年纪显然比辛长平与杨怀德要
小,故而称他们为兄。
杨怀德早到京城半年有余,在各大文会诗会上曾见过陆志安,只是对方是众星捧月居上首的那位,两人不曾单独说过话,但杨怀德知道,对方是湖州乡试解元,有名的湖州大才子,与那姜颉并称为湖州双杰。
去年赶考的举子们进了京城,京城的好事者便开了不少盘口赌谁是新科状元郎,江州徐壑、湖州陆志安、姜颉乃是顶顶热门的人选,今日一放榜,下过注的人没有一个不苦着脸的,大热的三人没一个中状元的,今科这是庄家通吃啊。
陆志安出身湖州望族陆家,虽是旁支,可也家境富裕,从小吃穿不愁,他又天资甚佳,不仅得自家人宠爱,便是族里的嫡支长辈也对他甚是喜爱,他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见的都是人间美景,吃的都是人间美食,成长得无忧无虑,心胸开阔。
不同于姜颉与徐壑一个黑着脸,一个也满心懊恼,陆志安倒是只失落了片刻,就接受了被辛长平与杨怀德才压一头的事实,笑着说:“那日殿试我注意到了,二位学兄是最先交卷之人,其实名次滑落我也有所预料,我答得着实不算好,二位学兄殿试能后来居上,定是发挥得比我们都强。”
作为会试第二,陆志安殿试竟然没能提前交卷,他自己便出自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湖州,前年湖州之乱虽不在他的家乡河阳府,可博阳府与河阳府接壤,博阳府的乱民之事,河阳府人自然有所耳闻。
只是他们河阳人听说的也只是云州暴民围困博阳府城,被博阳府守备率兵击溃,直到去年县试考卷的那道考题被传出,陆志安才知道所谓的云州暴民只是一群因云州旱灾产生的饥民,本地官员赈灾无能,他们才一路乞讨逃到临近且天下闻名的粮米之乡湖州求个活命罢了。
陆志安知道此事详情之后,曾不解的问自己父亲,湖州大户谁家都不缺粮,就算灾民人数过万,可博阳府大户那么多,一家出一点米粮,也能帮云州灾民熬过灾情了,毕竟灾民又不需要大鱼大肉的供应,只要每日得一碗稠粥,都能熬过去。
他爹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道:“若如此,日后天下何处有灾荒,灾民都要往湖州涌了。”
三人在一处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了鹿鸣宴后再约详谈,便都被同乡的友人拉走庆祝去了。
辛长安与杨怀德自然是和杨继学、褚亮碰面后一块儿回杨府,只是见他二人衣袖皱巴,发鬓松散,皆被吓了一跳,愕然的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游街而已,怎么好似和人打过架一般?”
“你们高坐马上有官兵相护,哪里知道我们在后面的凄惨。”两人举起衣袖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的说:“差点儿就被那不讲理的人家拉回去拜堂了,都说了我俩家有贤妻、儿女,竟然说什么家中小姐可做平妻!”
辛长平与杨怀德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惹得杨继学与褚亮更是生气,一路生人勿进的散发着冷气,路上本有女子想往他们身上丢香包,也被骇得不敢动作。
等回到了杨府,院门外早放过许多鞭炮,铺了一地的红色碎屑,围着一群附近的邻里,瞧见四人结伴而归,纷纷高声大喊:“状元郎回来了!榜眼回来了!”
被忽视的杨继学与褚亮对视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认命的帮着家仆一块儿护着辛长平与杨怀德脱离大家的围攻,好不容易进了门,四人面面相觑。
辛长平与杨怀德头顶的官帽被人摘走了,辛长平胸前的红绸花也被人趁乱解走了,甚至辛长平身上御赐的红袍也被人扯掉了一只衣袖,而杨继学与褚亮头上簪的花也无影无踪。
褚亮最先笑出声来,说:“京城百姓可真吓人,连学洲的衣裳都给撕烂了。”
辛长平举着没了一只衣袖的胳膊无奈的笑,说:“还好里面还有内衫,不然可是有辱斯文。”
他俩一唱一和的,把杨怀德与杨继学都逗笑了,杨怀恩收到消息刚赶出来,就见到四人亲密无间的笑成一团,他脸上十分欣慰,这官场之上做独狼的滋味可不好受,自家这两个晚辈和两个弟子,本就情谊深厚,又有缘同科高中,实乃大喜。
尤其是辛长平中了状元,堂弟中了榜眼,他买下的这宅子,怕是能卖出天价来,至于儿子与褚亮,他们这进士身份都只成了个添头。
杨怀恩不吝啬的从京城最贵的酒楼里定了席面,拉着四个晚辈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之喜,竟比当年自己高中那日更甚,后辈有望呐!
京城里放榜之后,四人便等着皇上御赐琼林宴,琼林宴之后便是候着吏部派官职,杨怀恩便是吏部官员,齐大人更是吏部尚书,四人内心自然十分安稳,他们派官的去处自然不会差。
而春闱报喜的官差也都在放榜那日后便揣着喜报,骑着快马一起出了京城后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