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女儿还小,正在长身体。平素又惯坏了,哪里受得了苦?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我去找人要说法,花了很大心思,才拿回两袋米。回家一看,我女儿已经没气了,我妻子又不知所踪,您猜是为什么?”
  葛平安的声音十分的平静,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
  “我妻子怕女儿饿着,就去挨家挨户找熟人借米,连问了许多家,都没有余粮。谁会在这种时候把粮食借出去呢?我妻子借到一户以前经常帮助的人家,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户人家就开了门,把一篮鱼递给了我妻子,说他们平常都是吃这个。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能吃洪水中捞出来的东西的!那些鱼在浑浊的黄水里面,被砖瓦木块砂砾刮得遍体鳞伤,和畜牧的尸体与粪便浸泡在一起。有不少都馊了,蛆虫在肉里爬,不少人因此得了疫病,她怎么会蠢到喂给小孩吃?”
  “我妻子将鱼洗干净,煮了又煮,和女儿一起吃了。当晚女儿就开始发烧,这种天气,上哪去找医生?她又不会照顾人,我女儿便死去了。我妻子就跑出门去,我找了她好几天了......我找不到她。”
  葛平安的声音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缓缓言道:
  “龙王爷爷,我还记得我们当年见面时所发生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就是当日那个地府判官所言的灾祸吧,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对吗?我知道,恳求您没有任何作用,您也不能阻止它的发生。”
  “龙王爷爷,我没有任何资格和理由恨您,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如果早知道是今日这样,我宁愿留在那个地方,我宁愿在那个时候死去,不接受您的恩惠,不对未来的人间生涯抱有幻想。”
  “或许吴将军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应该选择成为一名阴差。”
  第73章 抓鬼
  这是已经发生了有一段时间的事情, 信众的祷告到这里应该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少年一直担忧自己的身体,但他的家人离去得却比他更早。
  目前无支祁应当还没有苏醒,淮河也未正式决堤, 连绵不断的降雨只是他出世的前奏。目前的积水虽然也不少,但亳城处于丘陵地带, 要避雨的地方并不难找, 主要的影响实际上还是体现在食物的短缺和对种植业的破坏之上。虽然即使这样, 也已经有许多穷人活不下去了。
  无支祁还未出世,所造成的影响便已经如此之大。我若是再晚上几月回来,真不知道商国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过, 商国毕竟是中界神明经营的根基, 就算互相之间有理念分歧, 也不会允许他做得太过分,不会眼看着商国被他灭亡。
  某种意义上说,仙神之间的逻辑, 要比人类简单得多了。法力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法力不够强大的,连天宫都去不了。即使把位置给你, 也只会连最基础的事务都没有能力处理。就比如让一个凡人直接去做兴云布雨之神, 那是不可能的,不但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丝毫参与的能力, 哪怕只是放着不管, 百年间人就老死了,连凑数的作用都起不到。要想做神明, 必须先拥有相应的修为和实力, 而无支祁正拥有强大的修为和实力,这种实力会让对抗他的成本十分高昂, 而他所做的一切行为则能够得到极大程度的宽容和赦免。
  “那你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忘记去那里的道路了吗?”
  葛平安祷告完后,便没了声音。我正想将意识退出来,耳边却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爹?”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这是父亲之前与他交谈的内容,被塑像所记录下来,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由于父亲此前从不直接显灵,与信徒沟通,我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个功能。
  “龙王爷爷!”
  葛平安吓了一跳,我耳边传来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他在慌乱地行礼。而后语气慌张地说道: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失去了亲人,一时间悲愤交加,情难自抑,才会说出气话来!并非对龙王爷爷有什么不满,龙王爷爷好意救我性命,我怎能糟蹋爷爷这份恩情?”
  父亲声音沉稳而威严,听不出喜怒之意:
  “那孩子,你听着。我当初救你一命,并不是因为和那些阴神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因为你说你还想活下去,不想做阴差。如今你想去了,那你就去,此一时彼一时,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天生聪明伶俐,对阴气极为敏感,确实是修阴神的好苗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做阴差?”
  葛平安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做阴差可以脱离轮回,拥有更长久的时间。可以摆脱这个衰弱的身体,可以见证历史的发展,可以更好的发挥我的能力,有更大的机遇。”
  父亲轻声笑道:“痴儿!既然你想清楚了,还不快走,更待何时?如今那文判官手下,还少一名阴差,你现在过去,正是时候。你记住,阳神与阴神一系,互为表里,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而无夜,生物不能有生无死,万事不能有成无毁。死亡,杀戮,疾病,并非美好的东西,但是正因为存在这些黑暗,才会有人追求崇高的光明。那贫苦饥饿的流民,你要带给他们死亡。那衣着光鲜亮丽的贵族,你仍要带给他们死亡。那勤劳的、懒惰的、善良的、邪恶的、智慧的、愚昧的人民,你都要一一给予他们死亡。瑶池金母司天之厉及五残,而为万物之母。天道无常,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公平呢?”
  葛平安跪地而泣,连连磕头,转身离去了。
  那之后,许久没有声音,大约的确是没有人再来了。我也脱离入定状态,将意志力从中收回。
  “听够了吗?”
  一位高鼻深目,头发皎白,衣紫腰金的青年,面带微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爹。”
  我行了一礼,并不意外,父亲在阴神之术上的造诣颇深,自然拥有留下烙印的能力。
  “你的来意,我已经听你敖丙伯父说过了,既然你有这种决心,爹也自知劝不了你。不过,想帮助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
  父亲微微笑道,他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整个人相比之前,更要洒脱自信得多,有种无拘无束的味道。
  “爹,我这次来,修为已至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又拥有了当年蚩尤的佩剑飞炎,足以斩杀能够元神出窍的修士元神,必能为父亲分忧。”
  我怕父亲不信,忙将手伸向腰间,欲取出豹皮囊内的飞炎,证明给他看。
  “我知道了,这个不急,爹相信你。现在爹有一些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想必你此来,也必然有很多疑问。”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我将手放下,脸上却显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确实是个不平凡的孩子,自从你出生以来,爹一直能看得出来。你达到了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那的确是可以帮助到我们,我们接下来要去往的地方,没有达到金液玉露还丹境界是不能进去的。”
  “嗯?”我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父亲,父亲此言之意,是说他也达到了金液还丹的境界?
  这倒并不算奇怪,父亲得参星实沈看重,如今大战在即,必然会得到培养,有所突破也不意外。
  “爹,我的确有很多疑问,想要询问您。”
  我将自己来时看到的一些怪现象和疑问,一一汇报给了父亲。
  “一个个的说吧,你看到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是无支祁的梦中幻影。”
  父亲耐心听完我的问题,徐徐解释道。
  “梦中幻影?”
  “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听说过金沙戮仙阵吗?”
  在父亲的解释下,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禹王在击败无支祁之后,将他的本体锁于金沙戮仙阵之中,消磨他的阳神之躯。此阵号称“金乌灭影,玉兔藏形。”即遮天蔽日之意,摄人本命星辰,坏神仙之根本,损神仙之元神。阵中每一粒金沙,都饱含先天之金气,与飞炎类似,具有恐怖的切割与穿透力,无孔不入,是极为强大的仙人之阵法。
  哪怕是阳神仙体,也经不起这般恶物数百近千年的摧残。如今无支祁的意志力已经开始涣散,自我意识濒临崩溃。
  我思故我在,阳神仙体近乎不死不灭,正是依靠阳神的约束力,将散逸的能量收集起来,恢复原本的形状。但如果修士的意志力崩溃和异化,产生心魔,以至于主动放弃生存的意志,那么仙体同样会消散开来,身死道消。
  “所以,现在的无支祁,其实是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能力出世?现在商国遇到的水灾只是他睡梦中潜意识的投影和无意中泄露的法力造成的影响?那些怪物的怪现象是它梦中所见的事物,而在现实中显现为幻影?”
  我不断向父亲确认,事态的发展,与我想象中大不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为了解决无支祁的事情,参星大人去了碧游宫一趟,在同门的帮助下,已经有了妥善解决之法。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已调查清楚,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的善后阶段。你大约还不清楚中界神明的格局,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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