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吴,这孩子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了吧。”父亲咳了一声,趁氛围还没僵死,走上前去。站在少年身前。
“给本神个面子,让我说两句,如何?”
第55章 文判官
那个吴将军, 看到父亲进门,一直都是视若无睹,装作没有看见。不过, 父亲现在直接站出来,挡在他的身前, 他也装不下去了, 不得不表态。
“敖贤弟,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认识多年,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很是随和, 与做出方才那阴森可怕的神情的吴将军, 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老吴,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如今年近花甲, 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被你收了去, 难免晚景凄凉,况且人家自己又不愿意。我看这孩子说得有理, 他虽然聪明伶俐, 却不够冷漠果决,不适合这份差事。不如做个人情, 放他回去罢。”父亲直言不讳地说道。那名叫做葛平安的孩子眼中也投来感激之情。
少年葛平安被拘魂, 属于怪异事件,在父亲的管辖范围。在他力所能及的区域, 父亲还是愿意发挥一下善意。
“好啊。敖贤弟有请求, 本官怎能置之不理?以咱们的交情,这还不是简简单单?”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吴将军居然想也不想,一口应下,豪爽大方。
“那就多谢吴兄了。”父亲松了口气,就要带我和那少年离去。
“且慢。”吴将军却又将父亲叫住,那牛头亦会意,带领一帮鬼卒拦在殿前。
“莫非吴兄反悔?”父亲回头道。
“不,本官的意思是,想要带走这孩子可以。但兄弟们不能白跑一趟,你拿出五百金来,这孩子你就带走,老吴绝无二话。这个就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吴将军嘿嘿一笑道。
“五百金?老吴你想钱想疯了吧?”父亲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为一个适合当阴差的鬼卒这么好找?阴差也要有修为在身,得有修行的心性和天赋,不是随便找个凡人凑数就行的。上面规定了至少增员一百人,最低五十年内能够全部正式上岗工作的指标,老吴我至今还未完成一半,心里也很焦急啊。”吴将军不以为然地道。
“不是已经有了人选吗?”父亲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敖贤弟,为兄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老吴想买下你的子女,需要多少钱?千金够不够?”吴将军反问道。
“还请吴兄莫开玩笑。”父亲脸色严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了。”吴将军毫不意外父亲的回答。“就算给你千金万金,你也不会出售自己的子女。那葛老汉宝贝自己的儿子,你也是一个父亲,所以你为他求情,自己的血脉有多么珍贵只有自己知道。那么那个和这葛平安生辰八字相同的孩子,他与我同为一姓,追根溯源,同出一族。说不准就与我老吴有什么血脉上的传承关系,我不拘葛平安,就得拘他来。你心疼,担心那个葛老汉后继无人,难道就不担忧,心疼我老吴的血脉后继无人么?我老吴看在你的面上,自己的族人,五百金就卖给你做人情,难道还不够朋友么?”
父亲未料到吴将军如此回答,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敖贤弟,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向看不起我老吴,觉得我是个贪赃枉法,蝇营狗苟之徒,我难道不知道么?”吴将军背着手,淡淡地说道:
“可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绕不开的人情世故。你平素这么正直,还不是为了生个龙子,私底下包庇过犯天条的妖龙?我老吴二话不说,就帮你瞒下,守口如瓶,我说什么了?你是水神,我是阴神,咱们部门不同。平常你托我帮忙,我完全可以依律拒绝,我老吴之所以平素来者不拒,还不是因为看得起你这个朋友?如果我果真死板无私,不近人情,你觉得你还能获得这么多便利么?”
父亲一时语塞,哑口无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竖起大拇指,说道:“老吴,你是真能说!我敖雉服了你!这样吧,我家中还有几件宝物,这孩子耽搁不得,我先带回家中。你下次来我家,随便挑走一件,来换这个孩子,如何?”
吴将军笑了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父亲牵着我和葛平安的手。说道:“咱们走吧。”那伙鬼卒也退开一条道路,目送父亲。少年舒了一口气,目中传来感激之情。
吴将军拱拱手,笑道:“敖贤弟慢走,恕不远送!”
可就在这时,父亲却停下了脚步。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身形高大修长,外表儒雅俊俏。他的皮肤光滑洁白,如瓷器一般,有一种白面书生之感。他的面孔,高鼻深目,瞳孔金黄,头发略带赤褐色,望之不似凡人。他迎面走来,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手中在轻轻鼓掌。父亲竟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路线,让他走近吴将军身前。
“好好好,吴将军。你真是个妙人,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本官执掌这边的事务,的确是需要你这样有才能的爪牙卖命。”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惧感涌上心头,阴神之躯疯狂地颤抖,如坠冰窟。
不对劲,这个人很不对劲。
他的眼睛,带着一抹疯狂的恶意。凶残,嗜血,残酷暴戾,视生死如游戏。隐隐渗透出纯粹,原始而兽性的杀意。在过去直面妖妃妲己时,我也曾看过类似的眼神,所以我不会看错!这股恶意,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热恼之风,要将一切生命都摧毁吞噬,杀戮殆尽才肯罢休。
那些只剩下本能的执念和兽性的聻鬼,眼神中也具有类似的疯狂之感。可是那与眼前之人和妲己比较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你是谁?谁放他进来的?你们干什么吃的?看门的狴犴怎么不见出声?”吴将军似乎也感受了这个人身上传来的那股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压迫感与杀意,非常不适。他看向白面人,神情十分不善。
“本官是新来这里上任的判官,你可以叫我文判官。上位知道你这家伙平素蝇营狗苟,阳奉阴违,办不成什么正事,特叫我来监督!”文判官淡漠地说道,面无表情。那股令人颤栗的气势也逐渐收敛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吴将军,你办事不力。本官今日宣布,你被罢免了。”
我的眼神扫射了周围一圈,那些鬼卒的身躯也微微颤抖,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连父亲也面色凝重,将我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他。
这个文判官,绝不是普通的鬼怪。
聻鬼。这位新上任的文判官竟然是一只聻鬼!
鬼死为聻,鬼惧怕聻,就如同人惧怕鬼一般,甚至还要更甚。聻是鬼的天敌!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阴神之躯,所以会本能地厌恶与恐惧文判官的存在。
只是以往所看见的聻鬼,都只剩下了一丝残存的执念,没有什么修为可言。所以其带来的压迫感与恐惧,都远远不及这位文判官。这位文判官的灵智极其完整,几乎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身躯亦十分凝实,几若实质。如果不是那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感在提醒我们,根本看不出来它聻鬼的身份。
这位文判官的修为,想必至少不在我父亲与前世的玉石琵琶精之下。再加上聻鬼诡异难缠的特性,甚至可能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强。
“你说罢免了,就罢免了?”吴将军冷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过是一个判官而已,有什么资格让本官走人?本官在这里勤恳工作多年,立下大小功劳无数,香火鼎盛。你有什么能耐和威望,顶替本官?你又不清楚本地的情况,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本官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
“吴将军,你本是帝喾高辛氏时期的西犬戎部落首领,世称吴将军。你英勇善战,虽为帝喾所败,仍然被世人所称颂,留名于世。因而被封为本地水庸神。”
文判官没有理会吴将军的讥讽,而是自顾自地念着吴将军的人生履历。吴将军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讥讽,逐渐变得凝重,甚至是惊讶和冷汗。
“......第一百零一条,这个孩子明明不适合作为阴差,你却强迫他留下任职。只因为那些识神天赋强大的人,多有沟通阴司人员的门路,而且这些人修行有路,往往看不上阴差的工作。所以你收取贿赂,把不相干的凡人拿来替死,滥竽充数。前面说的一百条罪状,其实都不足道。你却不知上面让你培养一百名阴差,那是真真切切有正经要事要办。你这奴才,好死不死,偏偏在这种要紧地方糊弄上级,岂不是捋虎须!”
文判官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抓在手中。厉声喝道:“吴将军,汝等听着!这是酆都大帝亲下的口谕,让本官来此监督汝等,务要如期完工。谁敢稍有怠慢,先斩后奏!吴将军,本官再次宣布,你被罢免了,你服还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