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泥丸夫人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平静已久的黄庭世界忽然动荡起来,远远传来风雷之声,那是诸神在躁动不安。
我宁心静气,叩齿祈祷了一会儿,诸神逐渐平静下来。
一朵黄云在泥丸夫人的脚下诞生,将我的阴神之躯托起,飞往虚空。
我的心中忽然不由自主的生出恐惧之感,如同人身在百米高楼,而脚踩脆弱的玻璃,如履薄冰。
身体是灵魂的舟筏,脱离了活人的躯体保护,就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失去了渡河之舟。
眼前传来刺眼的光芒,然后又豁然开朗。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阴神出游。
没有时间为这种奇异的现象感慨,我的阴神之躯便一头钻进了父亲眉心。
......
我看见了熟悉的风景。清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来泥土和草的清香。
田野间阡陌纵横,农夫和牧童穿行其中。朝霞把大地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炊烟袅袅,恬静美好。
这里是养育了我此世的宋家庄,只是地方略空旷了些,房屋的颜色也更明亮一点。
“小员外,食饭末?”
我看到一个眉目与我哥哥颇为肖似的青年走在田野间,周围人热情的打着招呼。青年一一回礼,彬彬有礼,看上去甚是敦厚。
“这里是我爹爹的梦境,他在怀念年轻时的经历。”我心中了然。
人老了就容易恋旧,父亲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理想。他只想平静地度过每一天,他珍惜和怀念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亲人和友人。
父亲走了许久,来到一户人家面前,敲开门。门里出来了一个衣裳得体讲究的青年,将父亲迎进室内。青年身形瘦削,看上去不太健康。
两人寒暄了一番,各自施礼。茶罢,开始下棋。
“我没见过这户人家,这大概是父亲年轻时的好友。”我心中暗想。
大约这户人家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父亲只能在回忆中怀念他。
又过了许久,父亲看着大败亏输的局面皱眉,道:“我输了。”
瘦削青年笑了笑,将棋盘收拾一番,重新摆好。
然后两人继续下棋。
下棋。
下棋。
“停停停,stop!”
再这样下去今晚就过去了。我赶紧将身一扭,化为一道黑气,钻入瘦削青年眉心。
身前的父亲毫无察觉,还在冥思苦想下一手,我却突然笑问道:“宋贤弟,你家昨日方才遭灾,你今日出门这么久,就不回家照看照看?”
父亲执棋的手忽然凝固在了半空中。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疑惑。现实和回忆交错,让他的意识一阵混乱。
我又问道:“宋贤弟,听说你最近几年又生了个女儿,如今儿女双全。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抱给我看看?你太不讲交情了吧?”
父亲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片刻,缓缓道:“是弟不该,不该!利贞兄,弟这就带你去我家,看你侄女。”
我收了棋盘,和父亲走在乡间小路。
“我女儿啊,她.....”父亲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我的点滴小事。
我默默的听着,陪着父亲在阡陌间行走。直到一个拐角处,我站住脚,驻足不前,指向前方。
烟火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中满是草木灰的气味。
烟迷雾卷,烈风呼呼,宋家已经成了一个火的世界,哭喊声从中传来。火焰似金蛇般扭动,雕梁画栋,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天竟也不知不觉间黑了。
但是在这烈火金蛇中,却有五个怪异的身影,若隐若现。它们生着巨口獠牙,吐放霞光,一望便知不是人类。
它们所到之处,火舌汹涌,脸上带着肆意而暴虐的狂笑,恶毒而诡异。奇异的景象几乎要让人以为身处地狱。
“这,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呆住了,完全不知所措,连伤心和愤怒都来不及反应。
“这些怪物,一直生活在你的后花园。虽然它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但在它们看来,是你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这不过是它们必要的反击。”我平静的解释道。
“后花园是它们划定的地盘,只要你不放弃在自己的后花园生活起居,它们就会一直烧下去。直到你放弃,或者它们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庄园为止。”
父亲忽然扭头看向我,质问道:“那你究竟是利贞兄,还是那些怪物之中的一员?”
我笑道:“这重要吗?逝者长已矣,活在当下便是。”
父亲念叨道:“逝者长已矣,逝者长已矣.....是啊,利贞兄,你早在我而立之年便得疾病去世了。祖宅也迁了,据说是因为风水不好,闹鬼。我....我好想你。”
父亲说完,忽然往前飞奔,一头扎进火场中。
场景变幻,父亲在床上猛然起身,冰冷的月光照射进寂静的屋内。
“是梦....”父亲擦了擦汗。
我戏谑地笑了笑,在窗外扭身一变,迎光变作一个巨口獠牙的怪物,让月光把我的影子映在屋内。
“他们好生地住在前门,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倒罢了,若这户人家不识趣....”
.....
因为阴魂出窍消耗精力,我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起床。
父亲一早就急匆匆出门了,仿佛有什么急事,家人都不明所以。
第14章 驱邪
父亲在我手上戴上了一个奇怪的手镯。
手镯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是一个长相十分抽象的小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口尾衔接。
根据父亲请来的术士所言,这叫做“氐人”,是炎帝的曾孙。对它祈祷,有辟邪驱鬼的作用。
家中又在术士的指示下,往墙壁上涂抹了一层白灰。
“鬼喜黑而畏白,故.....”术士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除了这些之外,我们每天还要按时喝一碗艾叶汤,早中晚各一次,这样也能起到驱邪的作用。
术士又每日来后园坐镇一个时辰,烧纸祷告,掐诀念咒。
全家愁眉苦脸的喝着艾叶汤,只有小侄子非常开心,因为他的爷爷最近对他特别温和,还请木匠为他做了精巧的玩具。
后园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年代的辟邪手法来着?”这是黄面鬼。
“记得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就不时兴这个了。”这是红面鬼。
“我刚刚试探了一下,这人身上阳气虚衰,比稍强健的普通人犹有不足,根本就是个装神弄鬼一知半解的门外汉。”这是黑面鬼。
“这种把戏,骗凡人新死之鬼都不见得有效。何况咱们近几年就要修成鬼仙,岂是凡夫可比。”这是青面小鬼。
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察觉他们的存在,但他们依然对此有说有笑,完全当做看猴戏。
要正面除掉这伙怪物,正常来说,至少也需要一个小周天运转三百次以上,达到炼精化气后期的练气士。这种人在大商,去了哪里都会被以礼相待,仕途无忧。
各路总兵,有不少就由化神失败的低端练气士担任。如陈塘关总兵李靖就是例子,很显然我父亲一个土财主,不可能招揽到这样的高手卖命,所以他们也并不放在心上。
就像看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对人类张牙舞爪,不管小猫表现得多么凶猛,人类也往往一笑而过。
术士祷告了半月有余,便煞有介事地对父亲保证自己已经将后园邪秽治得妥妥帖帖,拿钱去了。
喝了大半个月的艾叶,快要吐出来的父亲不疑有他,千恩万谢,将术士送走了。然后又开始筹集物资,重建后园。
不出意外,新楼盖好后的当晚,后园又燃起熊熊烈火,将其付之一炬。
既然父亲已经察觉,那它们也没必要装了。
这一次,父亲请了一群人,戴着古怪的怪物面具,在后园敲锣打鼓,跳起传说中能驱邪的傩舞。父亲颇有家资,请来的舞蹈演员完全可以实现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没日没夜的跳。
能不能驱邪不知道,但是觉是别想睡了。
青面小鬼堵着耳朵,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前方的舞者。舞者往前跳了一步,那四只眼睛的怪物面具怼到青面小鬼眼前,因为做工和设计水平有限,比起恐怖,更加突出的反而是滑稽之感。
“太傻了,受不了。”青面小鬼仰头张口,一股火焰从口中喷出。面具熊熊燃烧起来,吓得舞者手忙脚乱地解下面具,丢在地上,一个个四散而逃。
.....
父亲脸色严肃的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宣布道:“从今天起,后园封死,谁也不准进去。”
父亲放弃建设后园了,五鬼欢呼着自己的胜利。
我有些意外这样的结果,但既然如此,也只好认命,事不可为,放弃也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强行逞强是没有意义的。
我有把握解决这几只怪物。
这几个怪物有一个算一个,都遗留着上古先民的淳朴,没有什么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