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付衡垂首良久:“学生在尧州,见到了城前的衣冠冢。”
“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根深而木长,木长实生之。[1]”付衡轻声道,“老师,我终于明白兄长为何要我来沧州。”
“你可知道殿下为何不让你去西境?”
“不知。”
“因为西境与北境不同。”贺怀霜一字一顿,“西境帅府,树大根深。纵满门忠良,仍盘根错节。”
“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2]”贺怀霜说,“其中的分寸,三言两语岂能说清。人君有六守,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3],所谓福祸在君,正是如此。”
贺怀霜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付衡忽然说:“户部贪墨成风,累及四境,陛下却未发一言以斥之。学生见尧州冢,何其惨烈。”
“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兵势不行,敌国乃强。[4]”贺怀霜闭上眼,不再看他,“你去吧。”
第69章
翌日一早,关月第一个见到的是叶漪澜。她正在院里树荫下坐着翻军报,将胖了许多的白猫搁在桌上晒太阳。
“你近来很闲吗?”关月摸着小猫的脑袋问,“怎么总往我这儿跑?”
叶漪澜拿出一串糖葫芦:“喏,替小孩儿跑个腿。”
关月怔了怔:“他还真记着呀?”
“那是个好孩子,书读得很不错。”叶漪澜说,“他母亲病重,家里没什么银钱,但一直让他上学堂。我时常接济一二,既是孩子送的,你就快些吃了吧。”
“这是给云深的。”关月将猫抱起来,“他的风筝挂在树上,云深帮他取的。”
“给他的……”叶漪澜仔细想了想,“那给你也一样。”
关月不知说什么,斟了酒递给她:“桂花酒。”
两人闲话片刻,南星到旁行了礼说:“姑娘,绀城的消息,郑崇之死了。”
关月一惊,酒杯险些落在地上。
反倒叶漪澜先问:“死了?怎么死的?我见过他,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不是病死的。”南星说,“是被人杀了,人官府已经抓到了——不对,她就没跑,就是之前郑崇之迎进门的那个妾室。”
关月闭上眼:“她叫顾书窈。”
南星一顿:“对,就是那位顾姑娘。”
许久,关月又问:“那绀城知府,谁来接?”
“是一位姓于的大人,我打探过了,不是云京出身。他原本遭人陷害,受人恩惠才免于牢狱之灾。”南星说,“已经在路上了,姑娘要见吗?”
“不必,绀城并不在战中,我不便过府。”关月没有迟疑,“等他到了,派人去探探他身边防卫,若没有暗卫,就派些人手过去。”
“好。”
“等等。”关月稍顿,“不必探了,既然让他来,想必东宫已安排妥当。”
南星颔首应下:“还有件事,小侯爷又打胜仗了。”
“嗯。”关月轻笑,“虎父无犬子,这种事往后就不用报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南星清清嗓子,小声说,“温姑娘有孕了。”
关月一不留神呛了自己,好容易顺
过气问:“这么快?”
叶漪澜淡淡道:“她是大夫,身子可比你好多了。”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同我有什么关系?”
叶漪澜上前拉过她的手,强行搭了脉说:“虚着呢,别一天到晚不把自己当回事。”
关月抽回手:“你赶紧走吧。”
“那不行。”叶漪澜慢悠悠往门走,“我先去找你副将告个状,让他好好管管你,省得日后英年早逝啊。”
关月咬着牙对她喊:“你别跟他乱说!”
叶漪澜没回头,抬了下手道:“他妹妹那事儿我去说,你歇着吧。”
南星立时应声:“多谢叶姑娘!”
关月在身后紧紧盯着她。
这道目光让南星一抖,她转过身说:“别这么看着我。您一时整夜不睡,一时又喝酒吹冷风,是该让公子好好管管了。”
关月心虚地低头:“……知道了。”
午饭时分温朝回到帅府,各处消息叶漪澜已经全数告知他。
于是关月见了他便道:“换掉郑崇之,东宫这回帮了我们大忙,这份人情只消还在付衡身上,但——”
温朝平静道:“你想救她。”
“绀城如今正乱。”关月垂眸,“保一条命,应是能的。”
话是没错,但若日后被有心人探究起来,是难以推脱的罪名。
温朝颔首:“让京墨走一趟。”
关月一愣:“这就应了?”
她还以为要劝很久呢。
“你既想好了,做就是了。”
深秋的风竟还带着一丝燥热,吹得人面上发痒。
关月听着风声,忽然说:“付衡的性子是很好。”
“东宫将他放在沧州,想必云京想要他命的人不少。”温朝说,“这是要保他。”
燕帝一病,云京成了刀尖上的战场。东宫一向身体欠佳,此时将付衡送到沧州,还特请了贺怀霜教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明。
“那可是前太子太傅,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关月说,“但我总担心——”
他日后会化作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沧州。
“那要看怎么教了。”温朝说,“观东宫行事,便知贺太傅品行高洁、教导有方。他辞官离京,可见傲骨犹在,他的学生应能侵染一二。有绀城之事在前,可见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性情如旧,于公于私,我们都更偏向东宫。”
关月闻言长叹:“但太子殿下……”
“那是太医的事了。”温朝说,“我们无能为力。”
天家隐秘不可多言,但多年前东宫近侍混进了奸细,才是帝后从疏离到离心的开始。那时候他们还小,对这件事记忆颇浅,但后来长辈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件事始于近侍,同样终于近侍。
查到最后,竟真成了区区一个近侍心怀不满、狗胆包天所为,居然没人审一审这个近侍,那般稀奇古怪的毒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又是怎么躲过重重搜查混进饮食的?
事发第二日东宫近侍被尽数斩杀,全数换了新人。
本该最愤怒的顾皇后沉默地等待这场屠杀落幕,事后她差人拿了名册,将银两一一交给被杀近侍的家人。
陛下的雷霆之怒背后,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谁都没有深究。
—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昨儿还热浪扑面,今日就下起大雨来。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先人诚不欺我,然即使这样恶劣的天,贺怀霜依旧叫了学生去听训。
关月收了伞说:“我今日去听了贺太傅讲学,是《六韬》。我小时候别的读不进去,这本却记得清楚。付衡和向弘听得最认真,微州那几个在后头犯困,写封信给褚伯父告状去。”
她转过身,才发现温朝手中不是军报公文,而是账本。
她一向看见账本就头疼:“你怎么又在看账?”
“银钱上的事要仔细。”温朝说,“银票还好,铺面一类都是外祖父给的,用的人我们也不熟悉,自然要多看。”
从小最烦看账本的关月自惭形秽:“……那你看。”
“今日军中事不少,忙完了?”
“都是做惯的事,很快的。”关月看着满桌账本,只觉得头疼,“而且又落了雨,本想练练兵的,也作罢了。”
温朝一直盯着账本,没有抬头。
雨声淅沥,听得人犯困,关月在一旁趴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她身上多了件衣裳,温朝坐在一旁看书,听见动静问:“醒了?”
“嗯。”关月坐起来,“你看完了?”
温朝失笑,示意她看外面:“天都黑了。”
关月揉着发酸的胳膊:“睡这么久?你也不叫我。”
“看来叶大夫说你不好好休息,确有其事了。”温朝放下书,眼里全是担忧,“睡不着吗?”
关月摇头:“是睡不好。夜里总做梦,醒了全不记得,但想必不是什么好梦。漪澜送了些安神的香,我一会儿点上。”
温朝不语。
关月怕他担心,故意道:“我想找你借本书。”
“什么书?”
“《六韬》,今日听贺太傅讲,忽然想看了。”关月说,“我那本前日让付衡借走了,我也不好跟他争。”
“好,明日给你。”
雨声未歇,比起白日温柔了许多。
她拿起伞对他笑:“走吧,我今天一定好好休息。”
温朝陪她到屋外。
关月迟迟没有关门,她鬼使神差般叫住那个逐渐走向雨幕的身影:“云深。”
温朝停下来,撑着伞转过身。
这人生得真好看,她想。
“我其实害怕雨夜,尤其怕打雷。”关月跨出门,向前两步停在雨幕之外,“你……陪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