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阿茵——”
“我从不贪心。”陆文茵对他笑,“这样就很好,想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饿着我的。”
狱卒来催他们离开,快到台阶时,谢旻允忍不住回头:“哥,保重。”
从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光彻底消失,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林照正在不远处与他们遥遥相对。
陆文茵咬了咬牙,侧过头不看他。
“林大人。”谢旻允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道,“
或许过些日子就该称林尚书了?”
“小侯爷说笑了。”
谢旻允越过他,望着没有一丝云的天:“吏部出事,我兄长在其位自然该查,可是林大人,动刑总得有个名目。我游手好闲惯了,想不明白,不知林大人可否解惑?”
“刑部按规矩办事,不独侯府。”
谢旻允哦了声:“谁的意思啊?林大人,我这个人一贯喜欢秋后算账,你若不肯说,我只好将这笔烂账记在你头上了。”
“无可奉告。”
第56章
从刑部回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们心里都明白,陛下是在告诫侯府,人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落在林照手里高低得扒层皮。
谢知予养伤的那几日,陆文茵要照看他,侯府一应杂事谢旻允需分担不少,熬得人都瘦了一圈。这么一比,日日在院子里喝茶逗小孩几位便显得格外清闲。
“你们倒挺自在。”谢旻允一掂茶壶发现空了,只好放回原处,“没人来添堵?”
“怎么没有,喏。”关月拍了拍桌上的请帖,“郡主娘娘嫌烦,全差人送云深这儿来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了半天,要么嫌东家事多要么瞧西家不顺眼,要按他这么个挑法,不如出家更利落些。”
温朝大约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关月望了眼一旁尚有许多的帖子,同谢旻允道:“伤怎么样了?”
“发热,这会儿才好些。”谢旻允说,“嫂嫂陪着,我就不往前凑了。”
“诶,你嫂嫂同段尚书说,家里正在议亲。”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仔细想过了,只能是你。”
谢旻允一怔:“议什么亲?”
关月小心翼翼瞄了温朝一眼,往谢旻允那边侧过去,挡住半边脸小声说:“谢伯父近来常去找温伯父下棋,伯母也在,是不是……”
谢旻允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闭嘴吧。”
“别生气嘛。”关月说,“皇后娘娘都插手了,你不承认有什么用?”
请帖敲在桌上的声音十分清脆,顷刻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关月将温朝撂下的一沓请帖拿起来翻了翻,面不改色问:“一个也没看上啊?”
“嗯。”温朝端详了会儿手里最后一封请帖,“云京的大略都不行,还是回沧州再议吧。”
谢旻允接过白微才续上的热茶:“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温朝说,“你们云京的公子哥除了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我实在没看出什么旁的能耐。”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你们定州那群人,除了逢人就打,我也没瞧出别的能耐。”
关月狠狠咳嗽两声,并在桌子下用力踹了谢旻允一脚:“那个……”
方一开口,一左一右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
关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们聊,我不说了。”
恰好陆文茵正往这边来,关月立即起身去寻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怎么了?”陆文茵失笑,“有妖怪追你不成?”
关月实在不知怎么和她说,长叹问:“兄长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关月犹豫片刻:“你之前同段尚书说家里在议亲……这话是故意说给斐渊听的?”
“算是吧,不过父亲近来确实在忙这个。”陆文茵说,“你们一个拿孝期拖着、一个用国公府挡着,陛下若硬要乱点鸳鸯谱,就不好再拒了。郡主娘娘与父亲是故交,便作主换了信物,若日后有意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也无碍于姑娘家的名声。抛开其他不谈,我这桩婚事便算不得门当户对,我说议亲,旁人大多猜不到她身上。”
“郡主娘娘不是莽撞的人。”关月轻笑,“她既然有此一招,想必是看出了些苗头。”
“听府里人说,从前他都是不着家的。”陆文茵缓缓道,“今年难得安分,事出有因。不过我瞧着,人家哥哥可看不上他,想来是同你们在沧州时有些荒唐,讨人嫌了。”
关月哼了声:“就算将天上的神仙弄过来,他也一样看不上。”
陆文茵笑吟吟看她:“那你呢?”
关月一怔,对面是个顶顶通透的人,一眼便瞧得出她的心思。
“我只是担心。”关月轻声说,“我同斐渊相识多年,自然信得过他,其实云深也不是真的看不上他。侯府人情复杂,她又不像我,从小争强好胜绝不会让人欺负,有些事情虽然不大懂,但长在帅府多少看过一些。她从小就长在定州,一个简单又干净的地方,郡主虽然和云京有联系,却从未让她沾染过,一路有父母兄长护佑,这样的姑娘……真的能应付侯府这趟浑水吗?”
陆文茵抬起头,枝头簌簌落雪飘在她额间:“能的。很多事情看着艰难,可真到了那一步却没有过不去的,路还是要她自己选,只是这一选,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临近除夕,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
温朝买了糖炒栗子给妹妹,却没说话。一路上他们都少言,温怡怀里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香味,但她尝过却不太甜。
她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温朝看了她很久,还是没有出声。
“……你生气了吗?”
“没有。”温朝稍顿,“哥哥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说。”
“其实姐姐同我说了一些。”
“她与你说的那些,并不是因为门第。”温朝沉默片刻,又问她,“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爹娘的事吗?”温怡想了想,“一点点。”
“父亲当年是兵部侍郎,但他与母亲定亲时,不过是个学生。”
傅清平和温瑾瑜相遇在国公府名下的书阁,郡主和学生的故事,怎么听都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偏偏当初那个名满京都的明艳郡主,敢红衣打马、穿街过巷;偏偏这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竟真的敢身无长物上国公府提亲。
若不是碍着云京傅家实在是名门,恐怕这桩事早成了茶楼戏馆的名篇。
但即便没被写成话本子,这事儿至今仍常被人提起,毕竟那时人人以为傅家的郡主怎么也得当个王妃才行。
哪怕这个学生后来真成了兵部侍郎,被先帝和蒋淮秋委以重任,仍免不了旁人将他的所成尽数算在娶了傅清平这个缘故上。
碌碌无为的众生,乐意听风云传奇,却始终更喜欢叙说每个功成名就之人的隐秘。茶余饭后谈论的时候,他们可以说:你看,他不过靠郡主的名声、他不过沾了顾家的光、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温怡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在沧州教书,学堂外时常围着一群书生窃窃私语。她有一回去找学堂,恰巧听见几句,气得冲上去要和人争论,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
温瑾瑜听见动静出来,那些书生便四散而去,只留下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温怡觉得委屈,学堂里不止父亲一个教书先生,他们对旁人都恭敬,却独独对她的爹爹冷眼相待。她从前不懂,如今长大了,终于隐约明了其中的缘由。
“哥哥。”她将手中的栗子捏得更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温朝摇头,自顾自道:“傅二夫人有三个孩子,一子两女,最小的女孩比你还小一岁。按二夫人的说法,母亲当年是折了家里的面子。当时她的长子正在议亲,次女则是儿时定下的亲事。郡主与一个身无功名的学生定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已经十分丢脸,遑论母亲还亲自去了国子监。二夫人长子尚未商定婚事就这样就不了了之,至于我们那个定了亲的表姐,她名声原本就不算很好,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对方便将这门亲事退了。”
“后来呢?”
“远嫁他乡,不出五年就病逝了,二夫人将这些怨气尽数算在了我们头上。”
怀里的栗子渐渐冷了。
天空忽然飘起雪,温怡抬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那、那要是爹爹没去国公府,会怎么样呀?”
温朝失笑:“你回去问问娘?”
“我才不呢。”
“家世一则,旁人或许看得很重,可我们家一定不会在意。”温朝说,“尽管谢伯父的亲戚已经很少了,但侯府依旧不是个简单的地方。越是位高权重,就越要谨慎,你一直很聪明,倒不是怕你应付不来,只是在那样的位置上,需要心狠。斐渊这个人呢,平时看着不正经,但若论心机城府,我和你姐姐绑一块或许都抵不上他的一半。母亲和谢伯父交换了信物,我便同你说得直白些,斐渊长在云京,他熟悉我方才所说的一切,但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插手的,只能你去解决。他当然会照顾你,但百密一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