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伸手捏住薛柔的腮帮子,轻轻向两边一扯:“还好意思说我?瞅瞅,脸上都没肉了。”
  薛柔举胳膊拍开他,故作气恼:“我长大了,以后别动不动就拉拽我。”
  薛通背着手,嗤笑道:“长大了?嗯……你是长大了,学会打旁人的主意了。”
  从小到大,薛柔有什么事都瞒不了薛通,好在他惯她,好事让她独享,坏事便是任劳任怨替她收拾烂摊子。薛柔猜着他暗含之意,侧着身子,犟嘴道:“我打谁的主意了?你少冤枉好人。”
  薛通不紧不慢道:“是谁成日偷偷摸摸着人打听崔家二郎,结果被本人撞了个正着?连我都忍不住替她无地自容啊。”
  薛柔涨红了脸:“你远在军营,打哪知道的?”
  “不消得费心多问,这事整个京城传遍了。”手下乐呵呵跟薛通说道时,他还不信,自己的妹妹心高气傲,世间没几个人能得她青睐;结果昨日回宫途中,耳朵里全是关于十公主挖空心思讨好崔家二郎的传言,简直听得他耳朵快起茧子了,这才信了。后来略略问了问这崔家二郎乃何许人也,人人赞口不绝,方感心安。
  薛柔难得害羞,扭扭捏捏狡辩:“我打听他,单纯是赏识他的才华,没有别的想法,九哥哥你少给我扣帽子。”
  右肩忽然叫人点了一点,是薛通干的,他并未接她的茬儿,而是向不远处并肩同行的二人挥手示意:“明觉,这儿。”
  林显,字明觉,乃户部侍郎家的次子,如今在松山书院念书,为明年的秋闱做准备。
  闻声,林显招呼着同行之人走来,拱一拱手:“九殿下,十殿下。”
  前几年,林显做过薛通一段时日的陪读,两人聊得来,后头薛通到军营发展,林显继续读书走科举路,交情却一直没淡。
  薛通笑说:“你这人哪哪都好,独独礼节太多,一举一动文绉绉的,叫人浑身不舒坦。”
  林显温和笑笑,一思忖竟把一人晾在了一边,忙出言介绍:“这位是崔——”
  “我略有耳闻——新科状元郎崔大人。”薛通打断他下文,一面脸朝薛柔,“小妹时时挂在嘴边呢。”
  薛通与帝后的念头不谋而合:崔介要品行有品行,要才华有才华,小妹最重视的样貌也数一数二;此等人物,招为驸马,不亏。
  不期薛通打趣自己,薛柔格外不自在,以眼神警告他的心力也匀不出来,只管抿嘴一声不吭。
  林显生性木讷,觉察不到几人间微妙的氛围,颔首笑道:“不料想九殿下的人脉如此之广。”
  斜眼一看薛柔的呆模样,薛通便号着脉象,准是害臊了。薛通哑然失笑,心想这小十老是关键时候不争气,这可不行,还得他牵个头,助她一臂之力。遂而随便寻个由头约着林显且聊且走了,光剩下两个半生不熟的人沉默对望。
  教养使然,崔介淡淡打破寂静:“殿下也喜欢诗经吗?”他淡漠的眼光于薛柔手握的团扇上定格。
  起先薛柔糊里糊涂,压根没搞清楚状况,默默重复两遍他的问题后,恍然大悟——听说他爱看书,特别是诗经,临出门前她特意拿上去年夏天三哥哥赠的那把团扇,上头绣着两行小字,依稀记得出自诗经,用来充一充面子,从而赢得他的好感。
  “啊……是啊,我闲暇之余就爱翻一翻诗经。”她心里虚得慌,什么四书五经,她才懒得翻看,纵有闲工夫,一并使在了贝贝身上。对于学问,她其实一知半解。
  她的心虚,崔介洞若观火,倒无甚感触。她或是撒谎或是实情,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此处风大,殿下不若往里面站站,好歹挡一挡风。”
  春日的风,凉意未退,吹在人脸上依然忽视不得。
  薛柔点点头,不禁遐想连篇:他要她躲风,是关心她吗?……一定是关心她的,要不然好端端的干嘛去提那
  一嘴。越想,越开心,开心之余又有些得意,合着他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嘛。
  “小崔大人很少来御花园吧?”面对面却无话可说总不是回事,薛柔便就地取材,发散思维,趁机套近乎。
  崔介道:“今天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他随母亲进宫拜谢皇后娘娘赏赐之恩。母亲上坤宁宫谢恩,叫他随处逛逛,这一逛就到了御花园。
  蜿蜒的甬道上,阳光穿过细密的枝叶透下来。拐角处,有两个半大孩童,女娃娃牵着一条半大的黑狗对身前的男娃娃恶言相向,甚至命令那狗前去撕咬男娃娃。
  恐打草惊蛇,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彼时他不得而知那二人的身份,现在,他有了结论——他转眼望向湖心亭负手而立的长影,心下微动。
  “你在看什么?”长久未得到他的回应,薛柔忍不住问,双目则循着他的凝望而偏转。看清到底是什么人以后,不由添了分嘲弄之意:“崔大人日日上朝,总不见得不熟悉太子殿下吧?”
  走哪都甩不掉,当真阴魂不散。
  薛怀义同时间望了过来,带着微不可察的审视。崔介,当朝红人,新一任的能臣,前途无可限量。她现在的心头好,没准也是来日的驸马。清贵君子,她无法抗拒的类型。
  相隔重重人影,崔介、薛怀义四目相对。许是错觉,崔介感觉对面的注视阴阴郁郁,不太友善。
  “园子里有许多值得游览的景致,”一个人卑贱起来,处处都是卑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薛柔不愿让崔介走入薛怀义低贱的视野,横跨一步,以身躯阻隔二者的对视,“崔大人要一起吗?”
  鬼使神差地,崔介开口应下了:“好。”
  薛柔走左边,崔介走右边;薛柔加快脚步,崔介放慢脚步;衣袖联着衣袖,肩膀擦着肩膀……渐行渐远。
  薛怀义目送他们远去,直至眺望不见。
  “太子哥哥,东边的花儿开得正盛,咱们一同去赏花吧。”薛嘉翩翩步入薛怀义的眼帘。
  他们去的方向,恰好也是东边。
  同样鬼使神差般,薛怀义没有如往昔拒绝薛嘉,沉而缓地说:“……好。”
  第6章
  这个时节,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东湖旁有个荷塘,里头养着一大群红鲤鱼,会时不时跃出水面来,再搭上那一池子荷叶,郁郁葱葱的,既赏心悦目,又趣味无穷。
  薛柔约着崔介登临石桥,特意问宫人讨了些鱼食,凭栏赏玩。
  “崔大人要喂一喂吗?”薛柔摊开手掌心,有意分一半鱼食给他。
  崔介淡然道:“多谢殿下好意,微臣看殿下喂就好。”
  薛柔怪里怪气道:“崔大人是不是嫌弃我,不肯从我手中接鱼食,所以干脆回绝了我啊?”
  崔介泰然自若的面孔有一刹那的凝滞,在薛柔觉察之前,恢复如常,口吻不冷不热:“微臣不敢。”
  还以为他会有解释,结果只一句“不敢”便带过了。薛柔性子里的那股子执拗发挥作用,使她将手心直直送到了他面前,不容置喙道:“既然不敢,那崔大人还犹豫什么?”
  她的目光同她的举动如出一辙,直接,强硬。崔介稍觉冒犯,退后一些,双手伸出去,搁在那素手下方,视线随之放低,落到灰白的桥面上,音量不大不小,亦辨别不出所含的情绪:“微臣遵命。”
  强人所难这种事,薛柔时常为之,横竖达成目的就行,过程怎样,无所谓。可今时今日,这招使在崔介身上,竟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从头到脚、从里由外地别扭。
  “算了,崔大人爱旁观便旁观吧。”为了让自己舒坦一点,她做出退让,收回胳膊,转向栏杆,张开手心,将鱼食抛撒入池塘。鱼群攒头摆尾争相抢食,靠近脚下的池子里映出一片鲜红,果然好看。
  崔介闷声不响,俯瞰鲤鱼争食。
  三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捕捉到正朝桥上来的一双人影,心下一凛,忙凑去薛柔身边耳语:“殿下,太子殿下和八公主也过来了。”
  薛柔一摔手,小半把鱼食倾泻而下,鲤鱼群更疯了,身子贴身子头挤头争夺。“我倒要看看,一个两个安着什么心。”她挺胸抬头,直面那对不速之客。
  薛怀义骤然住脚,引得薛嘉拧眉询问:“太子哥哥,怎么了吗?”
  崔介便站在薛柔身后,郎才女貌,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如是一对璧人,落在薛怀义眼底,既陌生又刺眼,莫名其妙。
  “来得匆忙,忘记准备鱼饵了。”他温温笑道。
  她对他的敌意深不可测,嫌他的出现破坏了她与崔介的祥和时光,他悉数明了。
  她的厌恶溢于言表,可那又如何?恰恰因为她会厌恶,他才要出现,碍她的眼,坏她的好事——谁都别指望好过。
  薛嘉松弛道:“十妹妹才喂过,向她讨一些来就好了。”
  及上了桥,薛柔的冷嘲热讽劈头盖脸砸来:“这么巧,八姐姐和太子殿下莫不是存心跟着我们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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