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是我、是我害死了爸。”季青死死揪着他的衣服,“要是当初,我没有和他对着干,没有和你在一起……”
  “不是!”季苏风捧起他的脑袋,目光炯炯盯着他眼睛,“不是!不是!”
  季青痛苦地闭上双眼。
  季苏风深呼吸,“青哥,叔叔已经离开三年多了。”
  言外之意是人都走了,还纠结过去算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好好注重当下。
  季青何尝不知道?他们分开也有三年多了,那些误会和可笑的自尊心早已经随着时间都淡漠了。
  前些日子他们恶语相向好像都巴不得对方死去,现在,还不是要坐在一起谈论一个亲人离世的真相。
  “你恨我吗。”
  季青欲言又止,不敢睁开眼睛。
  “你恨我。”季苏风替他回答,“你觉得我玷污了方程式,你觉得我不珍惜赛事。他停顿片刻,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我也恨你。青哥,我恨你离开我,利用我,恨你居然会嫉妒我的天赋。我们不是亲人吗?你不是说过,我是你一辈子的弟弟吗?你嫉妒你弟弟的天赋,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季青发抖,他对上季苏风满是泪的眼睛,哭笑不得道:“所以我不开方程式了,所以我逃走了。我们互相讨厌,你为什么要来车魂找我?你为什么不能忘了我。”
  “你叫我怎么忘?我释怀不了!”季苏风哑声问:“所以呢,你已经和那个叫刘文的人谈情说爱了,对吧?你和他在修理厂过积极向上的生活,他养你,你还能修车,接着过你想要的生活,要不是我的出现,你也不会想离开,你也不会想尝试去弄清叔叔的死,对吧?你会安然自若和他过着简单的生活,自己骗自己。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找你,是我不应该勾起你伤心的回忆,是我……”
  季青不愿和他争执,他想起身,季苏风却握住他的手臂,“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你有什么放不下?季青,和我回国吧。”
  季青滞住,眼神忧伤。
  回国干什么呢?他接下来要……
  季苏风从床上站起来,视线不知道放在何处,他说,他还会把季青当哥哥,他要去比赛,欠季顺英的所有都会还给季青。
  “青哥,你是为了弄清事情,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季苏风蹙眉,“我邀请你一起生活的时候你不愿意,难道你想一个人呆在德国吗。”
  季青目光呆滞,他有些迷茫,迷茫中还有疑惑和诧异,为什么季苏风对他们父亲相爱的事……
  “我知道你喜欢m市,我在那边给你买房子。”
  这话令季青渐渐地抬起头,季苏风露出苦笑,“我要那些奖金有什么用呢,偶尔,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青哥。”
  季青的身上仍然很痒,他没出声,忍不住用手挠皮肤,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破皮冒出来。
  “别碰……”季苏风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拿过药膏,用棉签均匀涂抹他手臂上泛红的疹子,一丝不苟、仔仔细细。
  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耷拉着,季青望着他的侧脸,回想起当年季苏风生长痛,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不厌其烦地给他按摩,给他搽药,给他讲故事。
  只是现在,反过来了。
  他不再有疼痛,可自己的酒精过敏好不了。
  季青静静地注视他,目光滑上,发现季苏风摘掉了那颗耳钉。那个他亲手给弟弟打的耳洞认真观察就能看见,肉无法愈合,只是没有点缀,不容易让人发觉。
  “……我会让你觉得恶心吗。”季苏风姿势都没变,盯着他的肌肤呢喃:“我强迫了你,你应该被我触碰都想吐吧。”
  季青被捆绑伤害的时候,气过怒过骂过,唯独没有排斥过。
  他们曾经做过那么多温情的事,能嘴硬,但身体骗不了人,怎么好说出那句恶心呢?
  沉默算是回答,季苏风眼神暗淡缓缓地放开他,小声道:“回国吧。你要真喜欢他,那就去大胆地说。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会重新再来,努力去比赛。输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拿到冠军。”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季青声若蚊蝇,“我们只是事业上的朋友。”
  季苏风轻笑,“他为了你包下车魂,你连投资的钱都是他给的,他是慈善家吗。”
  “……我拒绝了。”
  这话里有太多层含义,季苏风缄默许久,没有追问他为什么。
  可能是欲擒故纵有用,季青又坦诚补充一句,“这些年,我习惯一个人生活。”
  季苏风突兀地问:那你想过我吗。
  氛围异常寂静,这是他们从初遇到现在,唯一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没有质问,没有吵闹,没有翻旧账,也没有逃避,如同在聊“吃饭了吗”的家常。
  季青耷拉着脑袋,他挠自己的掌心,深思熟虑之后才沉声嘟哝:想过。
  “是对弟弟的想,还是对前任的想。”季苏风神情忧伤,“或者,只是对一个曾经共同奋战的队友?算了,季青,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想念对谁都能有。不要再给我这样的错觉了。我已经够痛苦了。”
  第55章 我对你的感情不一样
  回国的飞机上,季青浑身难受,季苏风知道他的过敏症状没有消除,贴心地将药膏放兜里,口服液盐也备好,这样能缓解季青呕吐后的水分丢失。
  他如此轻车熟路,季青不免容易回想过去。
  没想到,他们还能如此坦然地待在一起,好似那些隔阂和疯狂顷刻之间消散,这三年多的分离和几个月的争吵荡然无存,当然,季青和季苏风都知道不可能。
  越表现得不在意,他们越是在意。
  各怀心事,抵达上海已经下午三点,季苏风定了两间房,季青在酒店倒头就睡,直接睡了十几个小时,几乎是一塌糊涂、昏天黑地,宛如大梦一场,什么都抛在脑后,好像身体也泡在水里,全无知觉。
  季青醒来的时候酒店一片漆黑,他完全不记得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偌大的世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连记忆都没有。
  季青捂脑袋嘶了一声,冒出一身汗,他这么多年首次有无助感,脆弱敏感的神经崩坏,他蜷曲着身子,好几次深呼吸,内心那种失落与崩溃都无法消除。
  这时,门却开了。
  季苏风有他的房卡,似乎是担心他想来看看,没想到进来就发现季青满脸是泪缩在床头,他心一惊,双目圆睁,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季青,你怎么了?”
  季青抬起脑袋,他眼眶绯红满脸痛苦,季苏风又犹豫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一把将坐着的季青拉起,用力按在怀里。
  一会儿,没声音。
  季苏风想松开他,却反被季青扣住,他气息立刻贯彻季苏风全身,又凶猛又摄人,狠得有如实质,似乎要将他剥皮拆骨,慌乱可想而知。这个久违的拥抱并没有让季苏风感受到半点欣喜,他直觉预料到了什么,浑身上下都紧绷得悬悬欲坠。
  “我们回国了。”季苏风呼吸急促,“在上海,酒店里。我们从德国回来,现在我没有比赛,季青,这里是中国,冷静点,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慢慢的,季青情绪稳定下来,他的五指几乎抠进季苏风手臂的肉里。
  季苏风缓缓、轻轻地松开季青,颇是凝重地看着他,“深呼吸,我们回来了。”
  “小风。”
  季苏风瞳孔地震,随即努力克制心里的不安,“是,是我。”
  心脏鼓裂的季青几乎都喘不上气,他贴靠在床头手足无措,好像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喊了什么。
  季青徒手揩了一把脸,流露尴尬,他起身站起来,背对着季苏风,哑声道:“不好意思,睡糊涂了。”
  季苏风呆在原地,怀里似乎还有季青身上的气味与汗液,季青慌慌张张去浴室洗澡,房间门大开着,还能听到他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半分钟,季青又折回房间从行李箱里拿了几件衣服,不多会,浴室里响起水声。
  床头灯暗暗的凝成一个光圈,从窗口似乎有风吹进来。
  趁季青在浴室,季苏风爬上床,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子还有余温,他动作窸窣,喉结滚了滚,无比眷恋地嗅着。
  季苏风在心里默默念着季青名字,大约几分钟,他谨慎地下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待。
  不一会儿,季青洗完澡清醒了不少,他走出来,半眯着眼,在一片漆黑中识清的季苏风侧面轮廓。
  这个人他十几岁就看着,对方那时候没自己高,还依赖自己,晃眼多年过去,季苏风结实了、壮了、成熟了,可还是改不掉坐着就能入睡的毛病。
  季青胸口起伏,他刚刚是觉得恐惧,这个世界就他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现在,季苏风却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水淋过身体的时候,季青才想起德国时那条铁链如何捆绑锁住他的手脚,没想到此刻,他们就像玩过一场愤怒的游戏,丢下玩具,彼此都和没事人似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