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陆之明有点发愣,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叔急匆匆的走进来,看到四下无人,才终于撕下了强装镇定的面具,露出着急的神色。
“陆总,完了,苏行长被抓了!”
陆之明是真的慌,手脚都麻酥酥的,他和苏健辉之间关系亲密并不瞒着人,也瞒不住,两家的儿女成了一家,谁不知道?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站了起来,呵斥着:“完什么?挺大个人了,一点不深沉,这么点小事就麻爪?老李啊,没完,不到最后,它就是没完!”
陆之明大半夜回了办公室,来回踱了两步,快速往前走,蹲下身,打开了文件柜门,顺畅的输入了密码。
然而,密码错误。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可真他妈完了。”
陆遥咨询过,没敢在这边找人,寻到个借口回了小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大变样,各种工程车在拆迁,乌烟瘴气,服装厂周边那一大片地方,成了个巨大的建筑现场。
他坐在李律师对面,平静的讲着,当然他说是朋友的事,就是来咨询,费用不会少。
李律师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没有露出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揭穿他,只是安静的往上推了推眼镜,诚恳的给他建议。
两个人聊了很多,用了很长时间,该问的陆遥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从事务所走出来的时候,是半夜,还是能听得见机器的轰鸣,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他饿了,也可能只是给自己寻了个合理的借口,他走进那个依旧好生意的路边摊时,毅叔和琴姨好像在说着什么高兴事,一起在乐,头都碰到了一起。
突然那笑容就凝固了,毅叔拿着擀面杖要揍人,被琴姨拦住了,但是也没好气,可顾客是上帝,就算是个小小路边摊,那也得当上帝供着。
陆遥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深秋,下了场雨,天气渐凉,琴姨的生意好的不像话,陆遥和别人拼桌,背对着毅叔,但也能感觉到,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把刀一样上下剜。
他装作不知道,大口的吞着,眼泪劈里啪啦的落进了碗里,他把汤喝个精光。
扫码付钱,踌躇的走到了正在包馄饨的琴姨面前,咬着嘴唇,憋半天,才颤抖着问:“他还好吗?”
琴姨仰着头看他,特别平静的:“他好不好,跟你都没有关系。”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陆遥和程树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手机里存着他的照片,如果洗成相片,光是看着,都得被盯得起毛边儿。
陆遥开着车,没哭,很安全的开到了目的地,坐着直达电梯,在一片黑暗中,打开了陆之明办公室的门,用手机照明,给保险箱改了密码。
再次回到车里,他马上就打了电话,就算开车回家最多二十分钟,但他就是等不了。
苏好正睡着,迷迷糊糊的:“喂。”
“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苏好立刻来了精神:“好。”
第二天,蒋梦琪上交了举报材料,紧接着,苏行长被抓,再然后,陆之明也被抓了进去。
三年,陆遥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这一天,很奇怪,他没哭,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即便他知道只是隔了一堵墙的外面,已经天下大乱。
但他稳稳的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落地窗外湛蓝的天空,淡定悠闲的品着,一小口接着一小口。
陈少宇推门进来,告诉他很多人走了,乱成了一锅粥,人心都散了,你也不管管?
陆遥看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两步,听见陆遥轻声的说:“我才不管,我累了,得休息,你管!”
陆遥像上一次一样,放心的把公司交给了陈少宇,他这次倒没推辞,思考了几分钟,抬起头,目光炯炯,像是两团小火苗:“我试试。”
声音很有底气,也非常坚定,陆遥笑了,很开心,很放肆,哈哈哈的,弯下了腰。
“你一定行!”他拍了拍陈少宇的肩膀,拎着外套,大步往外走。
陆遥那天没开车,他就是想走走,走着走着,他就跑了起来,穿的是正装和皮鞋,但他跑的很带劲儿,风吹起了他的头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丢失了的久违的自由。
就是脚上磨了两个大血泡。
苏好没好脸,头一次冲他唠叨:“你多大了?三十了吧?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你不嫌丢脸?”
陆遥低着头,从苏好手里接过了酒精棉片,摁在了破掉的血泡上,疼的龇牙咧嘴,小声的反抗:“我才二十八。”
“你可真烦人。”苏好说完乐了,诚心诚意的,“这段时间谢谢了啊,陆遥。”
陆遥抬起头,也跟着乐:“认识你很高兴,苏好。”
苏好的妈妈在几天后过世,死的不算安详,人病到这种程度,就连死都会遭一场罪。
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陆遥马上带着苏好和孩子去了,看着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不知道怎么的,他想了冷莹。
已经很久没想过她了。
冷莹临死前,也是这个样,像个鬼,可她直到最后的时刻,却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她从没因为这种事打骂过他,就是自己心里过不去,她固执的住在那个偏远县城的医院,连个呼吸机都没有,她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总是卡在半路,呼不出来,噎得翻白眼,又在某一时刻,啊一声,突然缓过来。
陆遥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似乎在等他,一直不合眼,身体里的抗药性,让再多的止痛药都没法缓解她的痛苦,她一直哼哼着,她看着陆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在说话,可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遥学医,关于生死他该见到的都见到过,也会害怕,却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么惊恐。
他的亲妈,在一阵又一阵的折磨中,就是咽不下那最后一口气,折腾了好几天,瘦到皮肤都耷拉下来,稀松稀松的。
营养液其实停掉了,大家都知道,死了比活着强,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遥自己都想不明白。
只能说人体太神奇,命运是个玄学,他眼看着冷莹从嘴里喷血,黑色的血扑到脸上,是冷的,他瞪大了眼睛,看到她竟然咧开了一个笑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遥在葬礼结束后,就交了退学申请,他连自己的亲妈都救不活,他没有信心去救别人,他其实得了病,心病,但他死活不认。
他被苏好的妈妈握住了手,她说不出话,陆遥却说了很多,您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他们母子,只要有需要,我就会陪在他们身边。
这话听起来很场面,但其实他用尽了真心,他抱着孩子走出了病房,轻轻的关上了门,把最后不多的时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也不止是母女,还是最棒的朋友,是流着相同的血同仇敌忾的战友。
过了不算很长的时间,病房里传来了苏好啊的一声尖叫,然后是连绵不断伤心欲绝的哭声。
陆遥伸手抹了把脸,轻轻亲了下孩子的额角,小声的叮嘱着:“你是男子汉,以后要护着妈妈。”
第114章 世界上最坏的人
陆遥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马路上,匆匆忙忙,后背那个大包压得他想死,可又不能扔掉。
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一根筋,就算没有打到车,怎么就没想着把包寄存在车站?
天气的原因,飞机停飞,高铁晚点,本来预留的充足时间,现在很紧凑。
他还以为下车的时候会狂风暴雪,有路人说昨天的大风刮得可真吓人,电线杆都被挂刮倒了,邻居家的空调外挂机从二十几楼被刮了下去,幸好没砸到人,不然就要命了!
然而,陆遥走出车站,风平浪静的,就是有点冷。
但也算是个好天气,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打不到车,撞邪了一样,网约车都不肯来。
他要赶一节课,其实没必要这么拼,但他就是不想耽搁,这么久以来,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人逼他,他自己做选择,自己做决定。
就算车链子都要蹬出了火星,他也还是觉得高兴。
成人自考,动物医学,课业并不繁重,对他来说相当简单,但非常喜欢。
也愿意去努力。
他已经学了三个月,两头跑,公司那边有时候还是需要他,陈少宇到底年轻,压不住人,难免的。
陆遥也不大,但因为姓氏,人们都惧怕,觉得他和陆之明一个样,冷血无情,无恶不作。
他挺能装相,其实也没装多久,陆之明的公司落到他手里,大家都说他命好,但他并不想要。
这种残破资产也会有人感兴趣,两边谈了几次,差不多了,他准备卖掉正在做的项目。
然后,这个公司也就可以真的散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