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医生说了,程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话,心理和身体同时都受到了伤害,她那时还那么小,承受不住的……但会有改善。
打包票的样子,让程树特别安心。
三年,和那位叫做林川的医生早就熟悉了,亲近谈不上,但也可以笑着打招呼,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和不信任。
其实没花多少钱,大概来了两次以后,林医生询问了程树,说现在医院有个项目,针对程棠这样的孩子,开展长期诊疗观察,每一次复查都会记录档案,发表或者放到网上,作为典型病例,和同行交流学习,好处是医药费减九成,相当于不花钱,坏处就是孩子的隐私会被暴露。
程树点头,行。
好像晚了一秒就对不起钱。
他们对于那么贵的医药费,的确是相当困难的,隐私算什么东西,穷人不讲这个。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他头一次没和张雅蓝商量,自己做了决定,因为他知道,这对家里来说是大事,但也是好事,张雅蓝肯定能同意。
张雅蓝听完,哭了,程树还以为她不乐意,然而她说:“真好啊,真好,我们棠儿福星高照,以后都会好好的。”
程棠的确在变好,高兴会点头,不愿意会摇头,自己抱着故事书一声不响的看半天,饿了就去拽程树的衣角,想出去玩会指着门,日子也算是有了盼头。
程树和张雅蓝一样高兴,他一直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仿佛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他的过去也没有任何波澜。
把妈妈和妹妹送回家,他搬下了自行车,火急火燎的赶去学校上课,傍晚,去打工。
肯德基的店员,站在柜台上时刻保持着微笑和耐心,这对程树来说一点不难,比当初在后厨炸鸡翅好多了。
虽然戴着头套,回家也会冲澡,可就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油腻腻的,油光渗透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不清爽。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和经理提了一嘴,说想去前台试试,经理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说你不提我还想跟你说呢,你长得好看,有气质,很适合。
气质?
程树愣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气质的人,就是冷,对谁都一样,三年下来,和同学之间淡淡的,不深交,除了学校里的那些事,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工作起来倒很认真,按小时计费的,工资还不错,他也不觉得累,反正一直都这样,和张雅蓝一起支撑着这个家,这是现在的程树,最最重要的事。
张雅蓝还在做护工,按她的说法,是真喜欢,带着程棠,辗转于医院,有时还要入户,程树看着她,觉得妈妈是真的渐老,鬓角的白头发,深深的鱼尾纹,经常洗洗涮涮,手会干裂。
人变老好像都没有过渡,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他可不敢说,张雅蓝准翻脸,揍他一顿也不意外,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给妈妈买化妆品,好看的衣服,护手霜,都是便宜货,张雅蓝却总跟人显摆。
说自己有个好儿子,听话懂事,还聪明,上大学呢,谈恋爱啊?应该没有,他心思不在那个上面,志向远大着呢。
两个人默契的从来没说起过陆遥,好像这个人在他们家一分钟也没出现过。
敢跟程树提起陆遥的,只有高昂。
高昂也在这儿,上了个大专,见天混日子,不好好上课,空闲了就会来找程树,也不烦他,点杯可乐,安静的坐在角落打游戏,一直等到程树半夜下班,拽着他去吃烧烤。
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不着调,胡话乱说,拉着程树胳膊,没完没了的。
“那个陆遥,可真他妈不是人,服装厂说不干就不干了,那么多人呢,都没了工作,都被他害了。”
他的妈妈也失业了,年纪大不好找工作,现在在老家的市场上推个三轮车,主要是卖袜子。
赚的不多,比服装厂的时候差了点,所以当然会怨,但恨倒算不上,人家的厂子,人家说了算,自己一个打工的,只要不懒,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高昂说,陆遥他爸更不是人,服装厂拆了,要盖一个度假村,投资很多钱,但还不满足,还要拆,要往外扩展,有人不愿意签字,尤其是老人,他就雇了一大群小混混,去人家家里闹,闹到主人受不了妥协了,钱却越给越少。
高昂往嘴里倒了半杯酒,满脸的不忿:“树哥,幸亏你跟他分了,我最瞧不上这号人……对了,你还想他吗?”
程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垂着脸,看起来像是累了,一点波澜都不见,他得多不要脸,还会想起他,让他丢了半条命的人,他恨。
好几分钟,他终于看向了高昂,轻轻的摇头:“不想。”
高昂也看着程树,痛快的干掉了那杯啤酒,砰一声把酒杯砸在了桌子上:“你撒谎!”
第110章 心太软
那天程树生拉硬拽的把高昂带回了家,就三楼,他却是像跑了场马拉松,浑身上下都被汗打透了,没好气儿的把高昂扔在了沙发上,扶着墙喘了很久。
张雅蓝听见动静披着件衣服出来看,脸上一点惊奇都没有,习惯了,瞥了两眼,默不作声的拿了条毯子,盖在了高昂身上。
高昂突然睁开了眼,醉迷糊了,拉着张雅蓝的胳膊,笑嘻嘻的喊着:“阿姨……好……”
“好,好,”张雅蓝非常敷衍,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哄自家孩子一样,“睡吧,快睡。”
高昂似乎很高兴,还在笑:“阿姨呀。”
“哎。”张雅蓝答着。
“树哥说他不想陆遥,你说,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喃喃的,带着宿醉的模糊,但也都能听清。
“树哥他就是心太软,人太好,但凡他说句话,我就去揍那个不是人的东西!玩啊?欺负我们没人啊?他太过分了!”
张雅蓝举到半空的手停在了那儿,她愣了一会儿,轻声说:“睡吧,孩子。”
可能也真是困了,高昂收起了愤愤不平,翻了个身,睡着了。
程树也渐渐平息了呼吸,小声的说:“妈,我去洗个澡。”
张雅蓝没回头:“去吧。”
她的肩膀微微的发着抖,在程树进入卫生间的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程树不敢问,他很怕,这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里,伤的又岂止是他一个。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想不通,像是身体里钻进了千万只蚂蚁,在半夜里水压最大的时候,拿着花洒猛浇在皮肤上,依旧冲不掉。
但凡陆遥一开始说只是玩玩,他也敬他是个坦诚的男人,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他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没羞没臊的连陈少宇都问了。
回家的大巴车上,他们没坐在一起,一前一后,人不多,各自理所当然的霸占着双人座。
车驶进了小城的客运站,陈少宇从他身旁走过去,下了车,隔了两分钟,又走了上去,拽拽程树的衣袖:“到了,下去吧。”
程树仰起头,眼圈通红通红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少宇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带他下车,在客运站前面和他分别,走出去很远,突然转过头,看到程树还是发怔,直愣愣的站在那儿。
他又快步走了回来,给自己打气一样快速说着话,生怕一个停顿,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程树,走吧,去你要去的地方,好好学习,好好看这个世界,给自己第二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勇敢的人,老天会看见的,会奖励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程树抿抿嘴,但没哭,听见呼喊声,一扭头,张雅蓝拉着程棠往这边跑,他慢慢的迎了过去,被张雅蓝一把搂在了怀里。
程棠站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程树发烧一个星期,刚退了,还咳嗽呢,身体稍微能撑得住,他们就走了,很少的行李,相依为命的三个人,为了省钱坐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一天才到了那座临海的城市。
程树没有去住他和陆遥提前在网上租好的房子,虽然陆遥让陈少宇送来了钥匙,说是已经交了一年的房租,不退,空着也是空着,别嫌弃,一家三口应该是够住了。
程树病容明显,整个人都恹恹的,嘴角水泡破了,一张嘴撕扯着疼。
他没接那把钥匙,也不传话,只对陈少宇说谢谢,麻烦你了,下次这种事就打电话吧,省的白跑一趟。
他另外租了一个小房子,城中村,住的人形形色色,楼道里满是杂物,第一天,他们简单的打扫好,煮了个方便面,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终于知道,治疗失眠最好的办法,不是药,药对他不管用,是累,累得像条狗,趴在沙发上立刻就能睡着。
他尽所能的让自己很累很累。
上了一整天的课,兼职从来不请假,从傍晚忙到打烊,像个陀螺一样,小腿胀痛,因为一直站着,可他觉得还是不够。
有时候骑车,有时候就干脆走回去,从城市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到了家也不闲着,要好好完成作业,要考个好成绩,要得到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