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于是姜睿心里那个声音亦愈发叫得大声,不够,远远不够。
  林衍犯的错还不够,灵昌公主丢的脸也不够。
  他要让这个错拉扯得更大些。
  于是他微笑说:“林郎君,这桩生意其实还是可以做下去的。”
  那时候林衍抬起头,面上皆是不可置信,又夹杂几分惊喜。
  他大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说,因为彼此间素来不和。
  姜睿心里当然亦有自己盘算,他已被选为少府府卿,等林衍错再犯得大一些,他再加以检举,陛下跟前也是一桩功劳。
  他不过是玩弄林衍罢了,就像之前针对萧弗安那样,对灵昌公主的爱情嘲讽一番。
  如今,此时此刻,姜睿深深呼吸了一口。
  林衍已然落狱,那位林郎君也不是一个坚毅不屈的人。
  房中天青瓶中插着一枝白梅,幽幽吐芳。
  姜睿是个动静分明的人,他喜宴客,宴席必极尽奢靡,以显阔绰。
  但平素自处,姜睿偏偏喜静,越安静越好,不许婢仆在他院里随意出声。
  他是府中少君,身份矜贵,又御下颇严,婢仆们也战战兢兢,不敢闹着
  姜睿。姜睿怪癖本就多,譬如他只喜白梅,不爱红梅,嫌红梅太艳俗了些。这服侍他的婢仆也要事事记得,免得触了姜睿的忌讳。
  房中烧着炭火,温着热酒,昨日落了雪,推窗便能见树头枝叶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晶。
  婢女捧香入内,姜睿便呵斥其退下。
  因为房中已有白梅,再行焚香,味儿便杂了,嗅着不是那么回事。
  那婢女也吓了一跳,面露惶色,匆匆退下。
  姜睿也不自禁皱了一下眉头,容色冷若霜雪。
  酒已经温好,他举杯欲饮,送至唇边,姜睿也似没了什么兴致,将酒杯放下。
  这时节,亦有人在屋外小心翼翼禀告,说裴无忌上门来访,要见姜睿。
  姜睿深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热水一饮而尽。
  他说了一声好,让侍从将裴无忌引来。
  裴无忌是志在必得的性子,哪怕姜睿不应,裴无忌也必会强闯,不管不顾。
  姜睿不免嗤笑一声,心忖裴无极这个性子,谁能拦得住。
  也不多时,裴无忌便被领入院中。
  裴无忌一身暗红官服,一路披风迎雪,通身也还带着外边的风雪寒气。
  姜睿蓦然大笑:“裴署长贵人事忙,缘何到了我的府上?你我之间,大约并无交情。”
  裴无忌:“想来世子也曾听过,那位越郎君曾为废太子幕僚,颇有手段。落在他手里的犯人,没有不松口的,什么都能审得出来。”
  姜睿面上露出了古怪的讥讽之意:“杀鸡何须牛刀,林衍那么个寒门子,真出了事,指望不了我救他,也熬不了几日。”
  这言语之间,也有认了的意思。
  裴无忌:“虽是寒门子,也未见牧丘侯世子对他如何嫌弃,我看你们关系倒是好得好很。”
  裴无忌嘲讽力很是到位,姜睿面色亦变得极是难看。
  裴无忌继续说道:“以你为人,以你对林衍不喜,我猜你一开始不过是刻意戏弄,哄他把错犯得更大些。却不知你从何时开始,倒真与林衍合作起来?”
  姜睿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蓦然抿紧了唇瓣。
  是什么时候呢?
  一开始是诚心戏弄,他也未曾想到林衍能弄来那么多银钱,让他都惊呆了。
  太祖封赏功臣爵位,后又渐渐削了实权,侯爵之尊于封地并无任免官员权力,只将功臣后代皆养于京城附近,送来封地赋税以供花销。
  林衍送来银钱是牧丘侯府封地赋税两倍之多。
  姜睿不可能不动心。
  盐铁之利本就是暴利,当初吕家就因得了盐铁专营之权,养出一个蜀中巨富,这其中本就有数不清的丰厚利润。到了吕彦这一代,吕彦那般骄奢,也未见将吕家积攒银钱花光。
  后朝廷设了少府,将山泽盐铁之利归为皇帝私库。若不是因为其中利润肥厚,皇室何至于此。
  于是戏弄便当了真,儿女情长在切切实实的利益跟前也不算什么了。
  甚至纵然是情敌,也能化敌为友,合作共赢,再不提从前那些龃龉。
  乃至于林衍事败,姜睿还刻意遮掩,一并演了一出苦肉计。
  姜睿忽而又想到了灵昌公主,他忍不住怪罪,是灵昌公主将这些闹成这样的。如若不是这样,他便不会折腾林衍,便不会被那些盐铁之利所诱,可偏偏再怎么闹腾,灵昌公主一点事情都没有,仍然是好好的。
  闹成这样,灵昌公主会为林衍守一守吗?
  姜睿心里也禁不住生出嗤笑,当然不可能。
  灵昌跟她父皇一样,那真正是个多情种子,可多情又寡情。
  忧伤几个月,可能冬日一过,刚刚开了春,公主又要多情了。
  裴无忌冷冷说道:“为求脱罪,你也必须保住林衍,免得林衍将你咬出来。为此,你竟与最不喜欢的林衍合作演了苦肉计,令灵昌觉得她的那位林郎君处处受人针对,委屈得不得了。”
  裴无忌叹息:“姜睿啊姜睿,你真是让我很是失望。虽然你人品极差,可从前到底有几分骄傲自负。可到最后,你却是跟林衍混在一起。我想这位林郎君私底下必然是十分得意,哪怕是从前瞧不上他,又高高在上的牧丘侯世子,如今也生怕他出了事。”
  姜睿面色更是难看。
  裴无忌显然是个不懂得给人留情面的人,如今冷嘲热讽,将姜睿嘲到了天上去。
  裴少君从来不是个厚道的人,对身边亲近之人尚自锋锐毕露,对旁人更是刻薄之极!
  更不必说裴无忌如今内心之中正有一缕火热燥意。
  姜睿掩藏太深,前面用太多人挡着了,有吕彦,林衍,甚至还刻意算计了灵昌公主。
  姜睿喜欢嘲讽人心,那些狠毒恶意更发挥得淋淋尽致。
  姜睿唇瓣动动,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这位牧丘侯世子也生出几分惭愧,不是因行恶而欲忏悔,而是因他未能抽身,竟与林衍混迹一道。
  偏生还被人发现。
  偏生发现之人还是他最厌的裴无忌。
  偏生裴无忌还在这儿大放厥词,冷嘲热讽。
  若换做沈偃那样的君子,多少也会宽容些,给彼此留些脸。
  一切一切,皆令姜睿羞愤交加。
  他蓦然冷然抬头,厉声说道:“裴无忌,你不必这样说,你还是少些言语。京城之中,厌你之人不知晓多少,我便最瞧不上你。”
  “一个你,一个灵昌,皆是受尽世间恩宠,肆无忌惮的人。”
  “似你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哼,难道就没做过什么亏心之事?”
  “不过你做错什么,自然也可以不算数,可以从头再来,旁人便没这般福气。”
  裴无忌本欲说什么,却见姜睿爆发一连串激烈咳嗽。
  姜睿以掌掩唇,咳嗽之后,掌心已是一片濡湿黑色鲜血。
  毒已饮,杯中酒已空。
  姜睿冷笑:“你以为我会那般不体面,似林衍那个寒门子,被锁入狱中,任你审问,任你羞辱?不可能!我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嗓音越来越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法华寺是个风水宝地,也未辜负薛凝特意挑了这么个地儿安身。
  女尼们消息灵通,来上香的小娘子也总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案子真正结束,不免又惹来了一波议论。
  薛凝归纳总结,这次是疯批郎君狠狠爱。
  “听说林衍这案子牵扯姜世子,倒是十分蹊跷,谁不知晓二人素来不和,那是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只是,因为公主关系,裴少君素来不喜姜世子就是了。这次姜世子还偷偷献殷勤,不肯作证跟林衍很不对付。”
  “还是不乐意公主多看别人一眼,这裴少君可怕得很啊,那样性子,谁看了不怕。也只有灵昌公主以身伺虎,才能拘得住他。只怕,最后公主只能嫁给他了。若嫁给另外的谁,裴少君还不立刻疯起来。”
  说是这么说,薛凝也不觉得说话小女娘真觉裴无忌可怕得很,倒觉得她很磕强制霸道阴暗cp风味。
  “你少胡说霸道,为了将裴郎君跟公主凑一起,非得把裴郎君人品说得那么坏,无非是为了衬托灵昌公主多玉洁冰清。简直不顾裴郎君死活!公主情郎不知晓多少,裴少君若要发疯,早已疯了。”
  “早前自然也是疯的,不然你以为裴少君在外人命官司是为了什么。”
  双方越吵越烈,薛凝却也不免若有所思。
  当初裴无忌外放做官,确实也闹出过人命,不过这些事裴家压得紧,薛凝也没什么端倪。
  两拨小女娘吵了又吵,也没甩出什么内情出来,看来知晓真情的人确实不多。
  裴无忌,到底是什么样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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