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笑着走过去,接过儿子,心疼女儿,“这小子越来越沉手,抱着得多累?”
魏琳琅笑道:“不累。”
煜哥儿道:“姐姐说,要拿我练力气,疏散筋骨。”
魏琳琅点了点他的额头,“怎么?不愿意?”
煜哥歪了歪头,活泼泼地笑着,“愿意的,但是,惹得爹爹以为我懒,就不好了呀。”
魏阁老和魏琳琅一阵笑。
缓步走在路上,魏琳琅说了魏琳伊的事。
魏阁老沉默片刻,道:“这样最好。”
“您去看看她吧。”
“算了,见了又能说什么?等她想见我的时候再说。”魏阁老没有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习惯,更没雪上加霜的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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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坐在炕桌前,手势灵巧地剪着窗花。听得小丫鬟通禀,顾月霖来了,她面上一喜,“快请进来。”
顾月霖行礼问安后,看到剪好的一叠窗花,小心翼翼地拿起,展开来看,“您还会这个?”
蒋氏笑道:“年岁小的时候学过,这几日跟着丫鬟们凑趣,便又捡了起来。瞧着可还成?”
年年有鱼、富贵牡丹、五福捧寿、紫气东来……“非常精致,非常好看。”顾月霖说。
蒋氏笑逐颜开,给他斟了一杯茶,“快坐下。”
顾月霖落座,慢慢地喝着茶,“魏大小姐遣人送来一封信,说的是对魏二小姐的安排。”
蒋氏问道:“令你为难么?”
“那倒没有。”顾月霖复述了魏琳琅的意思。
“这样很好。魏家对琳伊十分宽厚。”
“可这样一来,相隔千万里,您——”顾月霖斟酌着措辞。
蒋氏却笑了,“你不要担心我又生怨怼。我不在她跟前,什么事都出不了,可要是跟过去守着她,不定又出怎样的乱子。她在我跟前硬气得很,可你瞧瞧,一回魏家便也老实了。但是,你要是想给我安排个去处……”
“没有,”顾月霖忙抬手阻止她说下去,“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担心您,想着能不能跟魏家斡旋一下,让二小姐离京城近一些。”
“过三二年再说吧,如今离得越远越好。”蒋氏顿了顿,又道,“至于我,往后不管能不能帮你打理家事,都会像以前一样,不走动,不见客。魏家替你着想,我更该为你和魏家着想。”
“娘,”顾月霖感激地一笑,“谢谢您。”
那一声呼唤,让蒋氏红了眼眶。
她转一转脸,勉力回以一笑,“就要用饭了,快回外书房去,我得跟尧妈妈、赵妈妈一起吃,问她们一些持家的事。”
“成,那我回了,忙过这几日,我们四个每日过来烦您,陪您用午饭晚饭。”
蒋氏大喜过望,“好,好啊。”
当晚,一起写春联的时候,沈星予主动说起宫里有人那一节:
“是误打误撞的事儿。有四五年了,我上街四处溜达的时候,遇到放印子钱的追着兄弟两个打,就带着护卫帮了兄弟二人一把。
“把放债的打老实了一问,得知兄弟两个欠他们三百两。我那时候哪儿知道钱是什么东西,正好手头有,当下帮忙还了。
“那会儿就觉得那个弟弟有些奇奇怪怪的,说话声音有些尖细,但也没多想。后来随我娘到宫里请安,一个小太监寻了机会,给我磕头道谢,我才认出来,他是那次帮过的人。”
顾月霖失笑,“原本这事儿办得有些没谱,结果却是好心有好报。”
李进之却道:“拉倒吧,明明是傻人有傻福。”
“没错。”君若一阵嘻嘻哈哈。
沈星予也笑,“随你们怎么说,但那小太监今非昔比,是御前大总管刘洪的干儿子。刘洪这么些年了,也就明打明提携过这一个。”
“叫什么名儿?”李进之问。
“李福。”
“倒真听说过这么一号,人还成。”李进之真正的朋友都在这间书房里,狐朋狗友成群结队的,有一些会找宦官疏通门路。
沈星予又道:“不知道李福对别人怎么样,这几年对沈家很够意思,尤其我娘进宫的时候,会特意提醒她一些事。往后要是外面查不出玉坠的来历,我就请他打听造办处那些人的底细。”
“真是段善缘。”顾月霖道,“找他帮忙之前,不妨先查查他兄长有无难处,先送人情是最好。”
李进之赞同:“没错,不能让人为了一份恩情,没完没了地忙活。”
沈星予想一想,欣然点头,“这法子好。现在李福在宫里一不缺钱二不受人欺负,厚礼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远不如帮他照顾好亲人。”
君若接道:“你们也算来往好几年了,他不会多心,只会更信任你。”
腊月二十九之前,林氏相关的五个人证陆续找到,被客客气气地请到竹园。
顾月霖全都见了,和颜悦色地询问,结果可说是毫无收获。
昔年的四名丫鬟婆子、那名大夫在见到顾月霖之后,便被唤醒尘封的记忆,稍加提醒,便记起事情始末。
那名大夫不消说,所知晓的只是林氏受伤、难产时的情形,除此之外根本是个外人,不知林氏任何底细。
四名丫鬟婆子与林氏相处的时间不短,但她们都没见过关乎林氏身份的任何凭据。
一名婆子说起林氏租赁的那所宅子的主人:“那户人家不在京城,只留了个老仆人守着,往外租赁不是通过牙行,而是在门上贴了张纸。
“林小姐经过时看到,便租了下来,具体怎样跟那老仆人说的,怎样签的契书,奴婢不知。初到那日,老仆人前去叮嘱了我们一些事,末了说一年后再来收银钱,便走了,也不知他住在何处。”
被问起林氏可曾提及过她的夫君、有没有给孩子留下生父是谁的话,四个人俱是摇头,说可能告诉路四家的了,因为看起来,林氏很信任那个产婆。
顾月霖早有预感,也就没失望可言,赏了五个人各五两银子,算是替生母感激他们当初的陪伴、善后。
君若、沈星予、李进之当即想到另一种途径:选些见闻颇广的江湖中人,打听十六年之前林姓美人。
顾月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情奇怪得很。
如果他生父实在上不得台面,甚至于往最坏的方面揣测,他只是某种悲剧的附带品,寡言少语的生母大可对仆人三缄其口,而不会说与夫君闹翻的话,也没必要给孩子留下玉坠。
既然留下了信物,何以不给出那个名字?凭什么相信,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会苦苦追寻玉坠的来历从而找到生父?况且,太多种意外可以导致玉坠的遗失,那可不是几句形同诅咒的话能避免的。
生母一定还留下了其他的线索。
但线索在何处?
这晚,顾月霖在廊间踱步多时,忽然想起,生母留给自己的除了玉坠,还有很多衣物鞋袜。
难道……
他快步进门,找到那个包袱,打开来。
第59章 孤绝之人,身如浮萍
小小的精致的衣物一件件抖开,顾月霖从里到外凝眸检视。
他连褴边也不放过,衣料捏在指间,查验里面有没有藏着物件儿。
正是这份细致,让他有所斩获:一件细葛布夏衫领口的褴边,向里的一面用小篆绣着四个字,内有书信。
顾月霖摩挲着褴边,触感与旁的不同,里面分明有不知什么缘故而生的纹路,大概也绣着文字。
下一刻,他看着细密匀实的针脚,犯了难。
经常见蒋氏、仆妇做针线,却没见过她们拆衣服。而且他这边没有针头线脑的,只能用匕首,要是一个不小心,损毁了里面的东西,兴许要请内宅的人需补,全无必要。
他到外面唤来辛夷,“请大小姐过来,要她带上针线,看看能不能修补一部刺绣而成的书籍。”
“是。”辛夷虽然难以想象君大小姐拿针线的样子,仍是当即领命而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君若带着精巧的针线包来了。
顾月霖吩咐辛夷去歇息,带君若到里间,说明原委,把那件小衣服递给她,“能不能拆?”
“就知道辛夷说的是幌子。”君若笑着取出最细的一根针,“虽然没正经学过女工,倒是知道怎样拆衣服鞋子。”
挑开几针线,找到一个线头向外扯断,豁口就大了数倍,如此反复,没多久,褴边拆下来。
君若递给顾月霖。
顾月霖将布料里子向上,铺平在炕桌上,果然不出所料,上面有序地绣着字,字不少,但很小。
“一起看看。”
“这是……小篆?”君若瞧着有点儿发懵。
“对。”
“好像没几个是我认识的。”
顾月霖笑出来,“没事儿,我写出来给你看。”
“合适吗?”
“什么话?”顾月霖睨她一眼。
君若笑一笑,乖巧地帮他铺上纸张,动手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