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通过光合作用就能活也挺不错。”
贺美娜宣布:“我要进化。”
钱力达对贺美娜的宣言不以为然。她那时有一种幼稚到可怕的想法——既然我爱的是现在这个你,那你也应该珍惜现在这个我。因为一旦我变了,就不再是这个爱你的自己。
“你进化出三头六臂他就会只看你了。”
“哎呀力达!至少我们能得益呀。你还记得开学时班主任说的话吗?”
“啊呀,她说了整整90分钟,不记得。”
“她说的四个‘自’。”
“那我记得。自觉,自律,自信,自强——明明是八个字。”
“是‘自’不是‘字’啊!文盲。”
少女在被窝里嬉笑呵痒。
“还有一个小目标——每天锻炼一小时,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
“真是。班主任是不懂数学还是不懂现行的退休制度。工作五十年,岂不是要从童工干起。”
“五十年的意义是成为行业精英。行业精英不受年龄限制,可以工作到七十岁,八十岁,到生命最后一刻。力达,明天早上起来跑步!”
“你?快走半圈都嫌多。”钱力达太明白了,贺美娜自小体质差,小病小痛不断,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学期800米是谁帮你跑下来,你心知肚明。”
“我不想当眼虫。我要成为行业精英。”
“你不是要做给大家带来温暖和快乐的人吗。像丛静妈妈说的那样。”
“这不冲突。”
“好好好,请未来的温暖的行业精英回自己床上睡去。别吵我。”
“力达,可不可以摸摸我的背。我睡不着。不要抓,抓了会起红道道。”
“sorry。”
“力达。我一定会起来健身。”
她还记得那光洁而脆弱的触感。美娜就像itoy出品的美娜娃娃一样,美丽纤弱,惹人怜爱的同时,内心深处却又蕴含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以为她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会修成正果。毕竟戚具宁和盛赞不一样。
盛赞正直,腼腆,谦和——这样的君子一旦受到诱惑就会直坠地狱。
戚具宁狡黠,轻佻,骄纵——这样的浪子一旦回头,除了你,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而贺美娜和钱力达也不一样。她天真又烂漫,聪明又专注,她用媲美暗恋十八年的毅力,拖着娇气的身躯,保持住了每天健步走的习惯。她贯彻了自觉自律自信自强,她一直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来成为更好的自己。
所以当戚具宁和贺美娜因为足以媲美偶像剧的情节走到一起时,钱力达并不觉得那是童话成真,而是水到渠成。
虽然他们不发icircle,不秀恩爱,甚少与国内的亲朋好友联系,但钱力达一直想当然地认为这两年来,贺美娜享受着足以媲美灰姑娘和王子的happy ever after。
直到东方破晓,钱力达的那句“你还好吗”才等来贺美娜轻轻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一名年约三十的英挺男子站在机场大厅一隅,隔着落地窗静静地眺望远处的停机坪。
以时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标准来看,他并不是第一眼帅哥。有趣的是,他有一种越看越有味道的特质。乌亮头发,利落鬓角,一副架在高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遮住了微蹙剑眉下浅色瞳仁。儒雅柔和的面部轮廓,下颚却是冷淡的线条。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意大利手工西装下运动型的挺拔身材——他的浑身在散发出魅力的同时,却又在明确地指出不易亲近的事实。
“哎,你很懂嘛。”一名背着双肩包,年约八九岁的大脑袋男孩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扶了扶圆圆鼻头上的黑框眼镜,“这是大厅唯一可以看到停机坪的地方。我每次都是站在这个位置看飞机。”
望着远方的男人没动,只是从胸腔里嗯了一声:“我挤着你了?”
声线低沉亲切,像一颗成熟度刚刚好的橄榄;受到鼓励的男孩抬头礼貌地问:“你的行李箱能挪开点儿吗。”
与真挚动人的声线相反,男人甚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抬。
“不能。”
男孩趁他不注意,想要伸脚偷偷将行李箱移开。谁知正眺望远方的男人迅速转过头来瞟了他一眼。
眼神一霎交锋,男孩讪讪地缩回脚,片刻又抬头道:“你知道猫头鹰的脑袋可以转270度吗。”
“哦?”多听两句,便知这男人真挚动人的声线之下,其实藏着冷淡疏离,“你知道猫头鹰的耳朵生得一上一下吗。”
男孩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为什么?五官不都是对称的么。”
“答案在图书馆里。”
“现在谁还去图书馆啊。网上就能查到。”
男人看了他一眼:“对。答案到处都在。但是一个地方肯定没有,就是你的脑袋。”
男孩吐了一口气,将下巴搁在栏杆上。
男人看了看腕表,又瞄到小男孩挫败的大脑袋,问:“你喜欢研究鸟类?”
“嗯。不过我更喜欢飞机。”男孩来了精神,伸手一指,“你看,我的飞机在那儿,鲨鱼鳍小翼的a320。比之前的复合后掠角涡扩散器更棒。你的飞机在哪儿?”
“飞走了。”
“你在等人接?大人也要人接吗?你第一次来格陵?”
这男孩有故作成熟的脸及口吻。
男人一直抿着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有什么建议。”
“你可以坐机场大巴,地铁,的士。格陵十二个区都能到。除非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你呢。你知道要去哪儿吗。”
“回家!我爸给我叫了专车,还没到。对,你还可以坐专车。”
“听起来很方便。”男人看了看四周,道,“你一个人?”
“嗯。我妈申请了飞行托管。我刚从上海回来。”男孩道,“我每次放假都和妈妈一起过。放完假就回来找爸爸。ga1314上的空乘姐姐我每一个都认识。”
听着男孩毫无机心地描述着自己在父母离婚后的生活状态,男人脸上笑意微敛,没有答话。
“你有小孩吗。”
“你认为呢。”
“没有。大人出差一定会给小孩带礼物。你的行李箱这么小。”
“很有趣的推理。”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接我的大人来了。再见。”
“拜拜。”
男人转身离开;男孩有些怅然,但立刻高兴地占据了全部的位置,继续眺望停机坪。
突然间脑袋一紧,一顶棒球帽反扣上他的脑袋。一名地勤人员出现在男孩身旁,看了看他颈上挂着的名牌:“贺天乐,怎么到处乱跑,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我们得把你送上车才算完成任务。”
“这机场我闭着眼睛都会走。”男孩取下棒球帽放在手上,“harvard?哈佛——酷!这是我姑姑一直想去的学校。”
地勤人员随口鼓励:“也许某一天你会去。”
“我?行吗?姑姑说那很难。”
“那就努力呗。走吧,我带你去休息室。”
刚才有个英俊的青年男子叫住这位地勤人员,递过棒球帽,并告知有个落单的小男孩在落地窗前,礼貌地要求机场履行托管责任。
“这顶帽子?”
男人微微一笑。
踮着脚眺望停机坪的小男孩,和透过玻璃窗看乌鸫的小男孩,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空,在心湖中重迭。
“他的礼物。”
危从安快步走出航站楼,径直走到停在路边的一台特斯拉model x前,车门自动打开,他迈腿上车。
驾驶是他的助手张家奇。儿时超重的历史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粗犷的相貌,不羁的胡渣,贲张的肌肉和健美的线条,以及一头束在脑后的浓密鬈发。
“欢迎回到格陵,辛苦了。”别看张家奇四肢发达,却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他察言观色,实在看不出老板的情绪抑扬,于是先递过ffmeg的数据:“会开得怎么样。”
危从安接过档,声调平稳地回答:“很糟糕。你迟到了。”
虽然嘴上说很糟糕,眉毛也始终皱着,声线却没有丝毫厌恶的痕迹。张家奇知道他这次回tnt总部参加的高级经理会议上公布了初级合伙人的候选名单:“你……落选了?”
危从安低头浏览档:“怎么可能。不要说胡话。”
张家奇不禁吹了声口哨。
为危从安工作了五年,大小风浪无数,张家奇坚信无论在哪个候选名单上,危从安一定有办法成为最后那个脱颖而出者。
如果危从安升为初级合伙人,助手的薪金也会有大幅度提升,让媳妇儿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且按照tnt的章程,初级合伙人要配备至少两名助手,那么他就可以找一个跑腿小弟来差遣,而将自己的生活重心放在即将出生的宝宝身上——不要太完美!
但现在张家奇还得暂时收起得意的嘴脸:“那就不算太糟糕。我的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