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比起头, 他的眼睛和腿才是大麻烦, 即便是此刻,也没好转的迹象。
  看不见, 无法挪动,黑暗让宗聿的其他感官变得更敏锐。
  床边有人走动, 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略带陌生的青年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小心些,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宗聿没有拒绝来人的好意,他偏头转向来人的方向,微微蹙眉,似在思索这人的身份。
  “小七,我是六哥。”
  宗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和宗聿多年未见,谁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光景。
  宗聿喉咙一紧,声音微哑:“六哥……”
  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聿有些诧异,他是向宗晟求助,但对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亲王私自调兵离开封地,这要担很大的风险。
  宗聿没指望他来,他写信求助考虑的是表姐顾婉清。就算两辈子有偏差,顾婉清不在,前来相助的也该是封地内的官吏,而不是宗晟亲临。
  宗晟扶宗聿坐起来,在他身后靠了一个软枕,支撑腰部,神情复杂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宗聿手指微颤,道:“他还好吗?”
  宗聿昏迷前听见的是宗晟的声音,他和江瑾年在一起,没道理他获救了,江瑾年没获救。
  之所以一开始没先问江瑾年,是眼下情况复杂,江瑾年的身份需要解释,三言两语并不能说清楚。
  而且他刚才醒来时,依稀听见了曲落尘的声音。
  宗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挑起这个话题后,反而不急着回答宗聿,转而道:“你的信送的巧,婉清正好在王府做客,我们两个人一合计,涉及到耶律苏和不是小事,便一起过来了。”
  如果只是惩治贪官污吏,宗晟确实不会选择卷入其中。
  但耶律苏和是外敌,这不是一句内政就能解释。敌人已经走进后方,他身为亲王,岂能置之不理?
  所以明知调兵会引得帝王猜忌,他还是来了。
  他安排好内务,把权力移交给王妃,和顾婉清一起集结人手,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宗聿沉默,心底有些触动。
  宗晟是唯一一个前往封地的亲王,他原以为兄弟间的感情已经变淡,不足以说动他前来相助,却没想到六哥还是那个六哥,一点都没变。
  只可惜这场重逢宗聿注定看不见,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抚眼睛,眼前的黑暗未变。
  宗晟见状,怕他多想,连忙道:“大夫说了,你的眼睛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淤血压迫大脑,才导致暂时失明。等回了京都,让太医院好好为你诊治,不会有问题的。至于你的腿,先得把外伤养好。”
  宗晟含糊了宗聿的伤情,咋一听好像完全不严重。
  宗聿自己心里有数,重见阳光后,他的心态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没有洞内的那种窒息和无力,他眼下并不忧心他不能好起来。
  宗晟见他没有露出颓然之色,稍稍松了口气。
  问诊的大夫对他的伤情没有把握,又怕得罪贵人,说的很保守。
  宗晟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大夫身上,他能用这种话安慰宗聿,自然是有人对宗聿的伤势有把握。
  只是……
  那个人没有要帮忙医治的意思。
  宗晟看向屋外,为了方便看诊,宗聿和江瑾年住在一个院子,江瑾年就在隔壁。
  院子里有人在熬药,还有人在骂人。
  宗聿自然能听见那些声音,微微蹙眉,道:“外面怎么了?”
  宗晟卖了个关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难听,假话能编。
  宗聿不解:“自然是真话。”
  “真话是院子里那人在骂你。”宗晟给宗聿倒了一杯水,让他润润喉,“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和你一起遇袭的人将大半伤药和唯一能救命的药给了你,所以你的情况并不严重,但他有些危险。爆炸飞溅的木块刺入他的心脏,他现在还在昏迷中,没有清醒。”
  宗晟眼神微暗,因为担心宗聿有个三长两短,其他人一时间镇不住场子,他亲自带人去挖矿山,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知情况。
  宗聿最严重的外伤在腿上,小腿断裂,骨头凸起,不过得到很好的治疗,他们被发现时已经止了血。
  相比之下,在他怀里的江瑾年情况不好,心口的伤势导致他气息奄奄,被救出来时脉搏弱的几乎摸不到。
  他们在洞内被困那么久,没有食物没有水,两个人的身上还有伤,就算重度昏迷也不足为奇。
  但怪就怪在,宗聿的情况比江瑾年好太多。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江瑾年伤的更重,京都来的那个人检查后,察觉出端倪,本来就难看的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第一次诊治过后,就不管宗聿的死活了。
  宗晟多少听说过这人的身份,一时也不好和对方翻脸。
  听到江瑾年重伤昏迷,还没有苏醒,宗聿面色剧变,追问道:“什么药?”
  他不记得自己吃过药,但确实有一日情况危急,他高热不退,整个人晕乎乎,迷迷糊糊间,江瑾年似乎给他吃了什么,带着一股血腥味。
  可他当时意识不清,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宗聿越想越不对劲,道:“六哥,能帮我把人请来吗?我有话想问他。”
  宗晟略显犹豫,想到那人这几天就像个火药包,不由地头疼。:“你们可是有过节?他对你敌意太深,若非八弟在旁安抚,他甚至不想救你。”
  宗聿写信回去,考虑到京都的局面,要的人手是宋治和白榆,没想到来的人是曲落尘和宗咏。
  宗聿一阵后怕又一阵庆幸。
  后怕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请人是为了救麒麟卫,现在变成救他和江瑾年。
  庆幸的是曲落尘不受约束,亲自前来,他的医术在宋治之上,更让人安心。
  宗聿料想宗晟还不清楚江瑾年的身份,倒也没想藏着掖着,解释道:“我连累瑾年遇险,他对我有意见是人之常情,并非真的不想救我。六哥不必太过防备,他不会伤害我。 ”
  宗晟挑眉,瑾年二字十分耳熟。他虽没有回京,但还是知道宗聿娶了谁。
  可不该是个姑娘吗?
  宗晟回想了一下江瑾年的模样,苍白的病态下,五官依旧能看出几分秀丽之色,可不管如何好看,那副身躯都是男人。
  “看来我不知道的事很多,你需要给我解释的不是一件两件。”宗晟想不出其中的曲折,这个时候也不适合刨根问底。
  只是想到曲落尘的身份,他眉间的那抹担忧之色并没有消失:“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他们自然是问的曲落尘和江瑾年。
  宗聿道:“是亲人。”
  没有血缘却胜过血缘的亲人。
  曲落尘还在气头上,他一点都不想见宗聿,所以就算宗晟来请,他也装没听见,自顾翻自己的医术,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宗晟身居高位,旁人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几番被曲落尘下面子,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好在宗咏及时打圆场,拽过曲落尘的手腕,道:“你答应的,我七哥醒了你就给他检查,赶紧赶紧。”
  曲落尘垂眼道:“他死不了。”
  宗聿最凶险的时候,江瑾年把自己的救命药给了他。他这会儿醒过来就已无大碍,剩下的慢慢养便可。
  曲落尘嘴上不当回事,行动上没有挣开宗咏,而是任由他把自己拽进屋。
  宗晟没有和他们一道进去,而是出院子张罗吃食。
  宗聿这会儿是靠药材吊着精气神,等药效过了,饥饿和疲惫就会涌上来。
  房间里,宗聿安静地坐在床上,长发垂落在肩上,深邃凌厉的眉眼染上几分脆弱的疲态,那双乌黑的眼睛没有焦距,黑漆一片,不管谁见了都忍不住叹息。
  宗咏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他床边,往凳子上一坐,拉住他的手,担忧道:“七哥,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宗聿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耳朵微动,视线“看向”另一边,道,“曲大夫,抱歉,是我连累了瑾年。我想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曲落尘对他的歉意罔若未闻,斜倚着隔断的屏风,目光阴冷地盯着他,说出口的话不留半点情面:“还没到哭坟的时候,留着你这点歉意慢慢煎熬。”
  第86章
  江瑾年伤在心脏上, 本就有些凶险,他又没有好好给自己包扎,所以他的情况比宗聿严重。眼下还是凶险之时, 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今夜还会不会发热。
  曲洛尘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若是技不如人才让自己如此狼狈,曲落尘最多挖苦他两句, 偏偏他不是。
  这桩亲事曲落尘本来就不乐意, 他能忍下来是江瑾年存的报恩的心思, 不反对离开。曲落尘就当他逢场作戏,事情结束后便可以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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