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要去那里休息一下。
  展游沿着这条路走,笔直地走,很慢很慢地走。
  他的身体好像有个开关,工作时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一旦进入休息模式,五感才迟钝地开始运作。他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太阳的温暖。
  所有人的错误都是展游的错误,所有人的责任都是展游的责任。
  展游是海潮来时最顶端的那一片浪花,以摧枯拉朽之势翻涌而起,仿佛能席卷、吞并一切。可等到落地时,他又是承受冲击最多的那个。
  不过,至少在想到谢可颂时,展游短暂地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啊,对了,小谢之前还说要跟父母一起看签约仪式的直播的,这可怎么办,有点丢脸了。展游不着边际地想,不知道伯父伯母还愿不愿意请他到家里吃顿饭。
  展游多想跟谢可颂在一起生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探戈,伦敦的玩具店,杜维埃的帆船……种种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图景碎成玻璃片,撒在地上,被展游踩在脚下。
  他跟谢可颂该怎么办呢,到底还要忙多久,才有时间跟谢可颂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呢。还是就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工作,然后目睹爱意渐渐被时间抹平。
  展游那么爱谢可颂,但此刻却跟逃避似的,祈祷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便可以不用担忧,安心休息。
  他甚至不敢给谢可颂打电话,他怕谢可颂听出什么来。于是,展游感觉自己的心离谢可颂又远了一点。
  爱可真重啊,比工作更像负担,沉甸甸地压在身体里。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放手。
  展游苦笑一声,硬挺的脊背渐渐垮了下去,越走越慢。
  冬日阳光透过彩窗,拂在展游身上,将他的轮廓镶出一条泛着金光的边。
  面前是陈旧的门板,展游徐徐停住脚步。他稍稍抬起下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庞被晒得发白。
  气氛安静,彩窗瑰丽,四周宛若一座肃穆的教堂。展游孤独地伫立在原地,表情冷漠,如同一个睥睨众生的上帝雕塑。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展游将灵魂抽离出来,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冷酷且客观地评估自己的状态。
  “好累啊。”他自言自语道。
  “滴”一声,门被工牌打开。
  时隔多年,展游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
  总经理办公室。
  柏继臣等人聚在一起各自忙手头上的工作。
  “老板他……”柳白桃看了眼门的方向,担心道,“没事吧?”
  “没事,这才到哪儿。”柏继臣拔开钢笔笔帽,淡定评价,“不算展游摔得最惨的一次。”
  “确实如此。”杜成明反应过来,“事情总比十年前好多了。”
  “十年前……”柳青山回忆道,“哦,我都差点忘了。”
  “嗯。”柏继臣看向她,“你刚刚不是问我要赔的那一亿是什么钱吗,就是十年前……”
  话到一半,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客室外传来敲门声。
  众人停止交谈。
  “请进。”柏继臣说。
  谢可颂推门而入。
  他身上夹着寒冬的冷意,大口喘气,把从办公室带上来的新流程书放到柏继臣桌上,随后慢慢扫过所有人的脸。
  “展游呢?”谢可颂问。
  第48章 隐藏着黑暗力量的工牌啊
  谁都没想到请病假在家休息的谢可颂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总经理办公室一时间无人回话。
  “我看到新闻……就过来了。”谢可颂戴着口罩,朝大家解释,重复,“展游呢?”
  “在办公室休息。”柏继臣最先反应过来,“他今天晚上要飞伦敦。”
  “好。”谢可颂转身便走,“那我下去找他。”
  “不是15楼那个办公室。”柏继臣叫停。
  谢可颂门开了一半,疑惑回望。
  柏继臣目光越过谢可颂,透过门缝,虚虚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对面那个。”
  “哎呀,你别管老板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杜成明坐在沙发上,往旁边挪了挪,给谢可颂腾出一个位置,拍拍,“来坐。”
  一个长沙发,三个人坐挺合适,四个人坐有点逼仄。杜成明挤柳白桃,柳白桃挤柳青山,东倒西歪。
  柳青山好窒息,要骂,转眼瞧见谢可颂规规矩矩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说“你们别挤她”,她的脾气就熄掉了。
  谢可颂动作很慢,单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转过半个身位,接着就好像身体没有力气,连小幅度的屈膝也维持不了那样,轻轻跌进单人沙发。
  室内热,谢可颂在楼下的时候就脱掉了自己的羽绒服。此时,他双手抱着外套,里面西装敞开,脸色透白,嘴巴微微张开,小幅度却急促地呼吸着。
  谢可颂脖子里挂着一张临时工牌,大概是赶过来匆忙,忘带自己的工牌,找前台要了一张。没人觉得奇怪。
  “身体好了吗?”柳青山关心,“人还发烧吗?”
  “现在不发烧。”谢可颂犹豫了一下,模糊道,“前几天有点肺炎。”
  柳青山觑他一眼,重新对着电脑:“自己身体自己知道。”
  谢可颂视线落地,小声回答:“嗯。”
  另一头,柏继臣翻起谢可颂刚才放到他办公桌上的文档。
  一份全新的供应商合作框架。又一页翻过,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我先去了一趟采购那里,他们正在联系临时供应商,但很多事情原本只压在我这里,他们不知道,有点乱,所以进度……”谢可颂神色暗了暗,又说,“我迅速梳理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来想让展游看看。”
  柏继臣合上文件:“可以,就按你说的做。”
  谢可颂点头,埋头发消息。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总经理办公室气氛沉重。
  众人各干各的,偶尔响起电话连线的声音。谢可颂在工作群里给下属布置工作,柳白桃跟他同步事件信息。
  微信里,下属给谢可颂发消息:“这是目前为止我们跟h&h的合同履行情况……”
  谢可颂收到,打开文件,右上角印有眼熟的logo。
  与此同时,头顶前方传来柳白桃的声音:“h&h专门注册了一家公司,负责工厂的项目……”
  闻言,谢可颂怔了怔。
  家庭群里的回执单、工作时常见的logo、徐稚那天的话。
  违和感渐生,以往忽略的线索泛着微光,在谢可颂脑海中相互映照。
  当时在饭桌上吃饭,他根本没点开大图,细看家庭群里的回执单写了什么。直到后来陪徐稚排练二次答辩,发现图里的logo,谢可颂才觉得巧。
  事件第二天,他请病假,之后更是完全把这些细节抛在了脑后。
  谢可颂一阵恍惚。
  “小谢……”见谢可颂不讲话,柳白桃唤,“小谢?怎么了?”
  “h&h给工厂备货,也找过我们家。”谢可颂如实说,“我有机会早点发现他们产能不足,或许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但我没注意。”
  室内微妙地静了一会儿。
  谢可颂说完,往工作群里发消息,“验货流程之后我会更新一版,这次是我疏忽,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就推给我。”
  手机震了震,下属回话,“哦,展总之前说了,是他授意的,谢总不用担责任。”
  熟悉的名字伴着手机屏幕的光,碎在谢可颂眼里,摇晃。
  “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柳白桃柔声道。
  “我知道。”谢可颂陈述,“h&h违法犯罪是事实,就算我发现了,短短一周内,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展游不在的时候,谢可颂的思维是一条干净的直线,不会叉出多余的枝节。到底是在为自己推脱,还是事实与他无关,谢可颂分得很清楚。
  只不过几秒前,得知自己被展游庇护,不用承担任何后果,谢可颂还是痛了一下。他再次感到那种温吞的无力感。
  “唯一能改变的,当时可以想办法把订金压一压,少损失一点吧。”谢可颂又说,笑了笑,嘴唇跟脸一样没有血色,说的也是事实。
  柳白桃:“你别……”
  “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
  谢可颂不知被什么东西激到,干咳了一阵,咳嗽声从胸腔中传出,像某种动物的哀鸣,听上去很疼。
  肋骨隐隐作痛,他咳完,沙着嗓子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谢可颂看起来相当虚弱。工作的重担时隔一周,再次压他回肩上,令人心生不忍。
  气氛略显沉重。
  杜成明跟另外几人对视一眼,拖出悲痛的长音:“嗯……”
  柏继臣严肃道:“恐怕……”
  谢可颂心弦一紧:“很不好吗?”
  “诶,你们别吓他。”柳白桃胳膊肘杵了一下杜成明,安抚谢可颂,“没事的,你别担心,交给我们。展游一会儿知道你跑过来,估计得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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