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想见人啊。濯雪啧声,变成那副模样,换我也不愿意见人。
  我见过她的真身,是只赤瞳黑纹的白虎,背上有双翼,扇动时能令山河震颤,想来只要将双翼藏起,便与凡兽无异。
  是了,妖界的许多妖,本也是从凡兽修来的。
  只要将妖气藏牢,就算有火眼金睛,也不能一眼辨明真伪。
  虎,白虎啊。
  不知怎的,狐狸的脑海中,无端端浮现出一只黑纹白虎,它背上无翼,却亦是威风凛凛,行走在满园春色间,何其舒心自在。
  可濯雪自记事起,便是在这秋风岭上,就算常常出入人间,也从未见过半只老虎。
  莫非是在梦里?
  随之,又有古怪记忆冒上心尖。
  和山下小镇不同,那是朝欢暮乐的皇城,雕梁无数,画栋成林,四方列筵邀酒,繁弦急管一应俱全。
  凡人熙来攘往,好生热闹。
  怪事!
  她何时去过皇城?
  濯雪怔了片刻,看向兰蕙,困惑道:兰姨,我幼时你可有带我去过人间的皇城?我怎么无端端想起皇城的景了。
  兰蕙露出匪夷所思的惊诧之色,叹一声便站起转身,去面壁,秋风岭离那凡间皇城能有百万里远,你成日偷溜到凡间听说书,早说你听魔怔了,以为自己真的去过。
  又面壁?
  狐狸可不怕面壁,她已是熟客,想来再过个两年,那石壁都能被她盯出洞来。
  说事就说事,好端端的怎又生气,不会是河豚成精吧。濯雪变出原身,跟兔儿般一蹦一蹦跑远,等到了岩壁前,又化成人形盘腿坐下。
  只是那凡尘景象一旦涌现,轻易还忘不掉,什么翠宇琼楼,花锦世界,通通跃入眼扉,好像身临其境,她已不在秋风岭中。
  忽地,后颈一片滚烫,濯雪轻呼一声,匆忙反手捂住脖颈。
  掌心下滑腻柔软,也不知痛是打哪儿来的,不过这一疼,倒是将那杂七杂八的思绪都驱远了,神思一片清明。
  可是她当真没去过皇城,也没见过那黑纹大白虎么?
  三界之物皆有三生轮回,她此世没见过,万一前世见过呢。
  第3章
  山下罅隙本就无光,尤其这洞窟还在地下深处,更像无底深渊。
  好在濯雪已是一回生二回熟,盘腿一坐便昏昏欲睡。
  什么面壁思过,她又没有过错,才不要思。
  远处传来石子落地的声音,骨碌碌地停在狐狸脚边。
  濯雪本已快要睡着,眼一睁,便将石子踢了回去,去去去,哪个小妖,少来吵我。
  石子滚了几圈就静止了,仿佛被人按住。
  暗处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颤巍巍的:小狐狸,在不在?
  濯雪乌发上倏然竖起两只绒耳,眼中厌烦没了,压着声道:哪能不在,你给鬼踢石头呐?
  那边滚过来一团包在荷叶中的玩意,闻着喷香,还热乎着。
  她赶紧拿起来,熟练地将荷叶展开,里边是焖在糯米里的鸡,肉质鲜嫩,连糯米也入了味。
  得知你又被山主罚禁闭,我到镇子上给你买的,小心些吃,别烫着。梨疏在那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濯雪扒开糯米,先吃起里边的鸡肉,含糊不清道:还是小鸟姐待我好,兰姨又拿戒尺打我,打得我心口好痛!
  梨疏哪敢现身,亦不敢点灯,怕极被兰蕙责罚,赶紧嘘上一声,轻声说:小点声,莫被山主听到了。
  濯雪边吃边哼哼,全忘了方才自己有多窝囊。
  梨疏叹气道:山主也是为你好,山中就属你年纪最小,你不懂外边的险恶,碰上不会术法的凡人还好,若是遇到那些心思歹毒的,怕是你这一身狐皮都要被扒下来,再惨烈些,连妖丹都要给你挖了去!
  濯雪吐出一片不小心吃到嘴中的荷叶,努起嘴:我又不是没有防人之心,再说,凭什么山中诸妖都能自如出入,偏我不能。
  梨疏还真答不上,兰蕙对狐狸的宠爱,诸妖有目共睹,但诸妖无一艳羡,就因夹杂在宠溺里的严苛,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尽的。
  或许是因,你是山主亲手养大的。梨疏犹犹豫豫,话中藏了几分无奈。
  是了,十八年前,兰蕙在秋风岭的山下捡到一襁褓。
  那襁褓在木盆里,是顺着河水漂来的,本以为是凡人的小孩,没想到襁褓里的是只狐狸。
  这狐狸生来就是妖,刚出世连眼都睁不开,毛绒绒一团,像只小犬。
  山中众妖喜出望外,争着要给这小狐狸取名,什么毛毛和白白都取上了,好在这些名字都不合兰蕙的心意。
  旁人哪忍心打自己亲手养大的,唯她不同。濯雪又吐出一角荷叶。
  梨疏默了,她可不敢说山主半句不好,若一个疏忽,被山主听到了,她还不知道该换哪座山呆。
  还是秋风岭好,秋风岭与世无争,山中小妖不用干活,也都无甚进取心,浑浑噩噩的,日子就过去了。
  濯雪吃完糯米鸡,心里还念着记忆里那模模糊糊的白虎,鬼鬼祟祟地往外挪出一步,压着声说:小鸟姐,你知道前世今生的事么,都说众生皆有三世,总不会是假的吧?
  我哪里知道。梨疏犹豫着,不过坊间倒是有传闻,有些个人刚出世就能说会道,还能说得出数百里外发生过的事,说自己家住何方,家中有谁,就好像没喝完那孟婆汤,所以转生后还记得些前世的事。
  妖呢,妖有没有三世?濯雪委实好奇。
  梨疏倒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妖自然也在轮回中,不过三世投生不尽相同。这三世呀,一世也许是仙妖,一世也许是花草,一世也许是凡人牲畜。
  嘶,牲畜啊。濯雪转念想,她现在也算半个牲畜,前世总不能还是牲畜吧。
  莫非,她上辈子是那只白虎?
  不能吧,虎妖一泡尿怕是都能将她吓到。
  濯雪双眼圆瞪,不敢相信。
  怎的忽然问起这些?梨疏问。
  濯雪不答,掩着唇问:小鸟姐,你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前世么。
  找它作甚,还能回去不成?梨疏纳闷了。
  我做梦梦到一座城,有些好奇。濯雪遮遮掩掩,生怕梨疏觉得她犯了癔症。
  梨疏目瞪口呆,夜里做梦梦到的,又怎会是真的!
  是白日梦。濯雪又道。
  那就更不可信了,许是你臆想的。梨疏摇头。
  可梦里那座城好真好真,似乎我当真去过。濯雪心急。
  以前梦到过不曾?梨疏耐着性子。
  濯雪:不曾。
  梨疏露笑,要是你也没喝干净那孟婆汤,怕是早该梦到了,何必等到现在。
  濯雪不愿就此作罢,转而问:就当是我瞎想的,那转生又是如何转生的呢?
  我听说,死后的魂灵会游走到迂回地,经迂回地,到九泉府,魂灵在府中往生。梨疏不敢再说,脚步窸窸窣窣退远,我得走了,省得被山主逮着,连糯米鸡都没法给你带了。
  明儿多带两包,这玩意还不够我两口,塞牙缝呢。濯雪舔着嘴角回味。
  身量小小,胃口不小,离了秋风岭,也不知谁养活得了你呀。远远传来一声叹气,难怪山主不许你乱跑。
  只是明儿一到,梨疏的糯米鸡是带来了,洞中已连半根狐毛都找不着。
  狐狸又溜到山下去了,她寻思着面壁这几日,兰蕙必不会特意寻她,那她偷偷走远,只要梨疏不透露风声,她便不会受罚。
  巧的是,镇上有户人在办丧事,哀乐传得满镇皆是。
  这镇子本就小,来来往往皆是那些人,人人都穿白衫黑袍前来吊唁,哭丧声此起彼伏。
  这办丧事的,还是镇上的大户人家,看着还是个大善人,连行乞的都来凭吊,而府内亦无人阻拦。
  下山的狐狸摇身变作白衣,两眼一垂就跟着进门,想寻那魂灵所在。
  棺椁就陈在院中,边上跪了不少人,纸灰四处飘扬,唯独不见魂灵。
  濯雪在远处张望了一阵,寻思着亡魂也许在宅中别处,便自个儿走开了。
  好在妖也有变幻的神通,她变作一缕烟,从长廊中悠悠慢慢穿过,在经花园时,嗅到一股阴冷鬼气。
  找着了!
  濯雪循着鬼气找过去,从一处门缝中穿过,轻易就找着了那站在供台前的老鬼。
  这老太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叨念什么,怪的是供台上供着的并非寻常神佛,而是一幅美人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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