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咳……”江季声猝然被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温听忙将纸巾递上,见他慢慢平复下来,才敛去眉眼间的担忧,唉声叹气道,“我也是打抱不平啦,老师还和我讲了他们的相识过程,真的很让人唏嘘呢……”
  “他们……怎么了?”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试探说。
  “不爱了呗。”温听无奈地耸了耸肩,“都不爱了还好,就怕一方突然收回了感情,另一方却还投入着,多不公平。”
  江季声没再接话。
  直到上菜了,隔着袅袅腾起的浅薄热雾,他望见温听托着腮认真注视着自己,过了很久才语气小心地说:“所以……阿声哥哥,你不要也变成那样,好不好?”
  他点头,心却好似潜入幽深的湖底,不带一丝挣扎地沉默、溺毙。
  温听情绪来去也快,上一秒还在感叹,下一秒就换上了雀跃的神色,兴致冲冲地讲起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激动了还忍不住手舞足蹈。
  江季声一边帮他夹菜,一边好脾气地任由他疯闹,眼前的身影却不能与记忆中的重叠。
  印象里的秦榛从不会流露这种表情,他总是安安静静的,投来的笑容带着讨好的傻气,平时在家里也总是倒腾各种无聊的琐事,像个老大爷似的养花泡茶,既不聒噪,也不粘人。
  就像水果摊每日供应的苹果,偶尔吃一个也不错,但总归是平常得无趣,无趣得令人生厌。
  或许厌恶并非针对秦榛本身,而是平淡的日子消磨了太多热情,所以才要寻求一些别样的刺激,来证明生活没有停滞不前。
  苹果是好,但那么多水果可供选择,不必只囿于这一个。
  而温听是不同的,想来当初相识其实算个美丽的意外,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从前秦榛喜欢的卡座,因一杯泼倒的拿铁而留存了联系方式。
  温听满含歉意不住地鞠躬道歉,说一定会把外套洗干净了送回来。江季声倒觉得无所谓,只是看见他局促的样子却莫名想起了年少时的秦榛。
  那个宁愿在奶茶店打一暑假零工也要送自己生日礼物的笨蛋,被顾客刁难到只敢下班了坐在台阶偷偷抹眼泪,递上礼物盒时却挂着粲然的笑意,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
  一如当时,所以他没有拒绝。
  不过一来一往接触久了,江季听才发现两人只存在那一瞬的相似,温听活泼健谈,自信爽朗,千宠万爱的家庭给了他无穷的底气,即使将得到的爱拿出来分给旁人,也是源源不断的,如同永不将熄的太阳,照得触目所及都布满温暖的光泽。
  相比之下,火烛哪怕再明亮,相比也稍显逊色。
  而他需要的从不是黯淡的烛光,而是全部的依赖与倾注,秦榛给不了,所以他放弃从他身上索求,转而奔赴了下一个。
  不仅水果,人也多的是选择。
  江季声神思游离许久,直到听见面前的温听嗔道:“哥哥发什么呆呢?我的生日快要到了,到时候务必抽出时间和我一起庆祝呀!”
  “……好啊。”江季声怔了半秒,很快挂上盈盈笑容,“等到那天,我的时间都交由你支配。”
  分别前温听接过书包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踮脚吻上江季声的嘴唇,似有若无的温软香气沿着紧贴的胸膛沾染,回到车里后江季声嗅了嗅才闻到。
  忽然有种心虚油然而生,促使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了储物格,掏出前不久秦榛送给自己的古龙水,喷到有些呛了,又摇下车窗通风。
  城市的霓虹流转成河,任凭秋夜的晚风呼啸在脸庞,像是掌掴。
  痛却刺激。
  到了家江季声将外套丢在沙发,目光寻了一圈没见到秦榛的身影,而阳台传来自言自语的声响,语气虽是斥责但也温柔:“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来这里吃我的花!我明明有给你种猫草……好不容易长了几片新叶都被你薅干净了……”
  他大步走上前拉开遮掩的窗纱,惊得原本蹲着的秦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被揪住胳膊的小猫很是怕他,见他一来连忙挣脱了束缚,脚下一滑从秦榛怀里逃走了,脑袋埋在窗帘里装作不在,圆滚滚的身躯抖了抖,像只笨笨的白色小猪。
  “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发现。”从俯视的角度看去,秦榛的胸口随呼吸起伏,像是真被吓了一跳,原本惊惧的眸子却在看见是他那一刻漾起欢欣。
  江季声眯了眯眼,心里莫名酸涩难言。
  “事忙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往日哪怕再闲他也不会早归,此刻不但多作了解释,还伸出了手,目光轻点两下以表示意,只是脸上仍不带笑容,让人感觉像在勉强。
  不过这对秦榛来说已经很惊喜了,他迅速会意,握住江季声的手借力起身。身形靠近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味,神色更添讶异:“你喷我送你的香水啦?”
  “嗯。”江季声暗自松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和缓了起来,“在楼下抽了根烟,怕熏到你,就遮了遮味。”
  本以为听完秦榛会说,蛮奇怪的,之前都没见你喷过。毕竟自己抽烟这事他一直介怀,也提过无数次戒掉,从前感情好时还会遮掩,到后来便完全懈怠了。
  所以若是他阴阳怪气,江季声想,自己也不是不能暂时忍受。
  但秦榛闻言小愣了一会儿,开口却满脸担忧:“怎么突然抽烟了,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这反应是江季声未曾预料到的,他咳了咳,只得迅速组织答案:“还好,就是最近有个客户挺难缠,不过已经快解决了。”
  “之前你说送小蛋糕的那个?”秦榛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也要注意身体,别有太大压力,大不了……不和他合作嘛。”
  “不合作怎么赚钱养你?”江季声玩味地捏了把他细腰,眼里难得蓄着嬉笑,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下厨给你做。”
  “没吃!”他立刻选择将吃了面包的事实用谎言掩盖下去,仰起脸语气雀跃,“那麻烦你啦。”
  江季声看不得他这副故作娇憨的姿态,应了一声,在转过身那刻迅速熄灭了笑意。
  做饭时秦榛舍不得闲着,在厨房门口晃出了虚影,才鼓起勇气进去想帮他料理食材。
  稀薄的空气催生暧昧,江季声实在难以忍受同他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共处,但又没合理的理由打发他走,只得背对着装作很忙地切菜,留他在身后打下手。
  才这么清闲了片刻,江季声感觉后背一沉,是秦榛贴了上来,从后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肢,踮起脚下巴搁在他肩头,戳得他有些刺痛。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动作没停。
  “感觉你最近变得好好。”秦榛小小声说话时会有上颚共鸣,又加了叠词,听起来像在撒娇。
  “有吗?”而这轻巧的一句点评,却好像戳穿了他亏心事似的,令他顿时有些拉不下脸, 却噎着不好发作,毕竟他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
  “那看来以后要对你更好一点了。”他捏了块刚切好的黄瓜,递到秦榛嘴边,凭借混迹商场多年的交谈艺术轻易化解了危机,“省得你这没良心的感觉不到。”
  秦榛衔住黄瓜块,“嘿嘿”傻笑了几声,转去又忙自己的事了。
  从前练就的技艺在久不下厨之后竟生疏了,最后的海鲜疙瘩汤还是秦榛做的,四菜一汤很是丰盛。
  秦榛趁江季声洗手时拿手机找角度偷摸拍了几张图,在他走近时心虚收好,大方地邀请他一同就餐。
  “我就不吃了,还有些工作要忙。”江季声脚步不停。
  “也不能不吃饭啊,你胃本来就不好。”秦榛急得差点要上手拉住他,“多少吃一点……”
  “下午在员工餐厅提前吃了。”他将神态语气把握在捉弄的尺度,像在逗猫,尽管他已经不再喜欢猫,“你是在担心我吗?”
  “……啊,嗯。”秦榛脸一红,随后气鼓鼓坐下不打算理他了。
  他得以脱身,朝书房走去。
  江季声离开后,秦榛嚼着米饭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嘬嘬嘴招呼小猫过来。
  平常只要江季声在,它总各处躲得没影儿,这会儿一听到呼唤才从犄角旮旯里探出头,警惕地嗅了嗅,见那令人生畏的气息远去了,便放心地晃着小短腿哒哒跑了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尝尝,阿声煎的鱼很香。”他把鱼骨细致剔掉,将肉放在蛋黄的加餐专用小碗里,弯腰递给它。
  不出所料地,蛋黄又闻了闻,立刻吧唧吧唧嚼了起来。
  “之前对你说他坏话,是我误会他了。”秦榛看着埋头吞咽的小猫,神情温柔,“阿声他很好,可能就是太累了。你看,他还给我做了饭,你吃的小鱼就算封口费,以后你也别怪他了。”
  蛋黄吃光盘中鱼肉,抬爪舔了舔毛,圆眼不解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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