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也厌恨母亲,疏离江家。
所以,哪怕如今江家走到了悬崖边上,她也不闻不问。
江言清落下泪来,在池边枯坐一夜。
这一夜,齐宴叩开了他家的大门。
清晨,他与齐宴,两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对坐在堂中,说不尽的诡异。
然而,齐老先生顾不得体面,这两日他忙着为先帝下葬,消息有些滞后,才听见上京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成玉殿下要废置帝位,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
齐宴不知所措,可几经周折,竟找不到一个与他同盟之人。
他的学生多死于前些日子的□□,而今还有不少遗孤亲眷需要他安抚,更别提冲锋陷阵了。
苦思冥想两日无果,只得决心应和江言清的想法。
肃王是唯一在京的亲王,既然第一顺位的南安王注定不能来京,其余藩王也凶多吉少,那么推举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大人的奏疏我看过了。”齐宴咳了两声,“你我之意不谋而合,不若联手,事半功倍。”
江言清不敢求事半功倍,只要不是事倍功半就好。
他忙问道:“不知齐老先生有何高见?”
齐宴在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块带有焦痕的玉印,上面落着文渊阁的样式。
“前两日,这玉印随信匿名送到我家中,虽不知是何人,但此时全无他法,只得信了信上的话。大理寺正在审那些蛮人起兵作乱的缘由,我也知道这些人八成并不是全受文渊阁支配,但让她们背了这个罪,也不算枉担虚名。”
后边的话江言清全听不见了。
他才不管是谁把那些蛮子放出来的,也不管上京现在有多少疮痍等着填补,只要有了这玉印,就是文渊阁谋逆的铁证。
他满口答应下来,齐宴瞧着他皱了皱眉,提醒道:“江大人,老夫不得不说一句,想凭这个一把扳倒文渊是不可能的。休说城外还停着成玉殿下的三万兵马,便是没有这些人,单凭这中枢与地方的女官,我们要动文渊阁,都得好好思量一番。”
齐宴顿了顿,心下知道江言清是个靠不住的,必是不曾想过即便肃王成功登基,尚有城外之围要解。
“还有,你要答应一件事。”他面上的表情肃然无比,“一旦成事,我们的第一要务便是拉拢北边的容将军,只有有了兵马,才有说话的底气。”
江言清自是无有不应的。
他问:“那该如何做?”
北面的容将军原是夷狄之辈,后来大梁建国,遂臣服于武皇帝,为梁戍边至今。
那蛮荒之地与上京千里之遥,难道要送一堆金银珠宝过去?
齐宴沉思半晌,道:“容家曾经一直想求大梁的公主下嫁…事已至此,只有遣恪公主和亲,方显我们的诚意。”
第68章 争夺
萧冉自文渊阁里出来, 院内秋风送爽,宫女读书习字的平房旁栽满了金桔,散发出一阵阵清香。
她听见里面传出读书声, 想起五年前林忱也曾频频出入此处,不过因为宫里的先生并没有什么能传授, 只读了半年便罢了。
虽是如此,由这间学堂里出来的女官仍以与成玉殿下同学为荣。
萧冉看着她们, 就像看见了自己同殿下青春年少的时候。
这样一晃神, 一时没有看见远处青萍在冲她招手。
“姑娘!”
青萍喊了一声, 跨进院里来。
萧冉扭头,见她道:“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公主府,同青瓜在一块,怎么跑出来了?”
青萍拿出一封信, 道:“殿下亲自来信, 我可不敢窝在家里不动弹了。”
她瞧着萧冉, 后者不理, 只别过头去数黄澄澄的桔子。
“姑娘,快快收拾东西离京吧, 殿下说她想吃你做的桂花糕呢。”青萍打趣,“还有许多话,我可不好意思在这说。”
萧冉咳了一声, 胡乱把信塞进袖子, 同她一道出门。
待到宫门口,却给人拦了下来。
司掌大理寺刑事的一名小主簿站在高高的门槛外,躬身道:“常侍大人, 前些日子的案子今日又要开审了, 我们寺丞烦请您过去一趟。”
青萍瞅着他, 作出蛮横的样子说:“这么些天,大理寺会审也该有个结果了。今日请人去明日请人去,又要随叫随到,到底什么时候算完?”
小主簿苦笑:“这位大人,这我说了不算,在下不过来宫里传个话,您犯不着跟我置气。”
青萍见他一点也不怕,心里也觉得有点异样,便不吭气了,只担心地瞧着自家姑娘。
萧冉淡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审视着来人,问:“今日怎么这么急,原不都是提前两日定好时辰么?幸亏我现在无事,要是正忙,只怕抽不出功夫陪你们了。”
她说完,自若地吩咐青萍道:“把我桌子底下第二个抽屉里锁着的公文拿出来,给华张她们,若我一时不能回来,剩下的事依常例做就是了。”
小主簿原本低着头,听到这句眼睛从底下偷偷觑了下,正对上萧冉玻璃珠子似的瞳孔,似乎给阳光晒去了颜色,似笑非笑的,吓人得紧。
他赶紧低下头,在前带路。
到了大理寺公房门口,萧冉抬眼四顾了一圈,院里那条大黑狗正冲她龇牙咧嘴地叫,来来往往不少军兵配刀巡视,连立正看门的都格外精神。
她微微笑了笑,进到公堂,绕到后方的茶水间,见了满屋子的人。
“真热闹啊。”萧冉那张如花笑靥上先是很惊讶,随后显出一种情真意切地赞叹来。
旁人不知她在赞叹什么,只警惕起来。
“那么紧张。”萧冉轻巧地一撩衣摆,捡了左边第二张椅子坐,“不知情的倒把我当主审官了。”
她靠在椅背上,转头对张谦道:“实则呢,是把戏台子搭好了,等着我、还有哪位仁兄登台去唱呢?”
她缓缓巡视过去,见到了魏家的老爷子与他那年过四十的儿子,还有齐宴、大理寺丞张谦…还有,江言清。
嗯?
萧冉偏了偏头,喝了口茶水。
听着这锋锐的口吻,再看另一边咄咄逼人的气势,张谦便知道今日有的头疼。
于是也不啰嗦,直接开口道:“此番冒失请诸位前来,是因为日前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以及这枚从抱月楼缴获的印章。”
他转向萧冉,道:“请常侍大人掌掌眼,这是不是文渊阁的公章?”
萧冉撩了撩眼皮,给面子地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不说,大人也看得出来嘛,这当然是文渊阁的官章。”
张谦这边刚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家那边便拍案而起:“萧大人心里着实有底,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故作姿态,这是文渊阁的东西,是从那死去的蛮女身上缴获的,那个阿希尔就是这群蛮人闹事的领头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冉的笑意有些凉薄,她看了眼还没发难的齐宴,道:“我当然有的说,只看国丈大人你让不让我说了。”
她思量片刻,不去回答魏家人,反向张谦问道:“这信匿名,印章却不一定,不知是在场哪一位率先得到的。”
那双灵性十足的眼眸一扫,停在齐宴身上。
“老大人,是您?不知您在上交这枚印章的时候,是否十足考据了送出这枚印章之人的身份,若他心怀不轨,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假货,您也这么义无反顾地来状告我?”萧冉起身,慢慢在堂子里踱步而行,“还有江大人,你我真是难得一见,看来今天是有团圆的缘分。”
她把眸子一敛,不去看他们的表情,也不管这二人各怀着什么心思。
魏家的老头见萧冉如此无视他,气得不行,向张谦道:“看看,还在顾左右而言它,有这样的证据,还不足够定罪吗?”
张谦无法向这位不沾刑事的国丈解释,审案子、尤其审这样牵涉广泛的案子,哪有那么容易。
谁都得罪不起,当然只能一边搅浑水一边作壁上观,除非真到了刀逼颈边、证据十足的时刻,否则绝不能轻判。
而现在,萧冉提出的问题,无疑都是有价值的。
“国丈大人别急。”她在魏家人面前站定,道:“这事同您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蛮人的来龙去脉大人您比我还清楚,不如好好想想,那些铁甲刀兵还有高头大马都是怎么流进京里来的,文渊阁可没有那么多银子养着这群壮兵,城内的武库我们也丝毫未动。至于那枚印章,也许是哪个小女官去听曲的时候顺手落下的也未可知,毕竟那群蛮子不识字,大人你也知道不是?”
她解释这一通是说给张谦听的,半真半假,足够堵上这群人的嘴。
江言清在最后的位置上暗暗收紧了袖子,他没想到,这女人有这么一张尖牙利口,几句就把水给搅浑了。
一直未开口的齐宴今日却没发他那火爆脾气,经此一番,他已不敢再如从前那般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