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想要守护的心情是相同的,于是他们现在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在这时候,如果是亚力克霍兰的话,一定会想要些声音响起,不管是噪音还是什么,人类的脆弱会使他迫切的追寻声音,就像飞蛾追寻火光。但沼泽知道它不是那个人类,所以它安静的任自己隐没在寂静里。
亚力克死在调查沼泽化学药剂的那个晚上,它拥有他的记忆,以为自己是它,那真是一段有如正午烈阳炙烤的时光啊,被人类的情绪所支配行动,但它被解刨时全由植物构成的躯体、它在水下深处抱出的已经快化作白骨的亚力克的尸体都告诉它——
它不是他。
沼泽怪物已经习惯了没有声音,但现在的寂静和森林全然不同,车快速的轧过路面,把森林的声音抛在身后。虫鸣鸟叫,溪流潺潺,露珠击碎蘑菇幼嫩的伞盖,腐烂的枯叶被幼苗支起,动物们蹑行于林中,植物的根系在地下生长。自然会把一切声音传进它的耳朵里,但这会儿一切声音都在远去,离自然越远就越微弱。
但另一种声音杂乱的响起,其他车辆的疾驰声,有司机愤怒的鸣笛,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鼓噪音乐变大又变小,渐行渐远。
吵闹得感到厌烦的噪音,应当是要进入哥谭市区了。
“黑玛瑙。”幼崽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冷冰冰的传进它的耳朵。
很难以接近的样子,这才是她平时的样子么?
——在黑玛瑙马上作出的应声中,沼泽怪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森林曾听见过幼崽兄长的下属聊天,他们干的尽是刀头舔血的活,手上沾满鲜血,应当是雇佣兵或者杀手。
已知,幼崽说进入市区就甩开下属。
又知,她们的职业都不那么……正常。
沼泽怪物被植物充满的脑子突然全力运转。
她要怎么甩开她?
——不会是想干掉这个人类吧?
第86章 植物园 达米安,克制些。你也不想被布……
沼泽怪物对人类漠不关心, 如同人类对被砍伐的森林无动于衷。
但是它想到第一次看到黑足猫捕猎的遥远下午。偷猎者从遥远非洲带来的娇小生灵,流浪到森林时尾巴低垂,无精打采……然后捕猎了体型高于它数倍的猿猴。几分钟之前, 那只猴子用树枝石子予它挑衅, 深刻证明了什么叫做不作就不会死。
撕嚼吞咽完肉质最鲜嫩的猴腹, 小黑足猫爪子擦擦满脸的血, 耷拉着尾巴跳下树,只留下沼泽怪物震撼看着这一幕。
原本干净整洁的车里变得血肉横飞,肢体遍地。——沼泽怪物已经觉得待会儿会看到这种场面了, 唉,它现在的样子, 处理尸体有点麻烦。
然后它听见幼崽淡定的声音, “我要去植物园。”?这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空气沉默。
沼泽怪物的心拎了起来, 如果它的身体真的有这个器官的话。
沉默过了两秒, 黑玛瑙说,“好。”
沼泽怪物:?
一小时后, 在哥谭植物园的门口, 沼泽怪物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门口立着一块通告板, 上面崭新的笔记写着因施工问题园区接待人数削减到往常的一半, 虽然话是这样写,但是购票窗口面前的队伍里根本就没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还是黑玛瑙。
塔米斯站在检票处, 沼泽怪物从衣服口袋转移到她的兜帽里, 小声和她说话。它还是很不可置信, “没有战斗、杀戮、追逃, 我们就…到了?她就这样一句话都没问的带我们过来了?”
“哥哥不在,我自然拥有对属下的决策权。”闭目养神的塔米斯睁开眼,微微侧头, 耳朵朝向它的方向,“只是中途来植物园而已,没有影响最终目的地就不算大事……你好像想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经常会因为幼崽过于稚嫩的外表忘记她的身份,沼泽怪物自省,然后拒绝接受这个严厉的指控,“我只不过是在用人类的逻辑思维来思考这件事情。”
“一般来说正常人类不会思考这种事……吧。”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小姑娘说,“算了,我也不知道。”
站在检票处的镂空铁艺门边,一大一小陷入没有正常社会生活经验的尴尬沉默。
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绘制了植物园的平面图。塔米斯仰头去看。
“4.93。”她突然说。
“什么?”沼泽怪物没有明白,它跟着探起头,看到了那张平面图。
“植物园占地4.93平方公里。”她看着上面巨大的色块,“……怎么确定毒藤在哪里?坐观光车去找么。”
那实在是效率有些低了。
“自然有自然的办法。”沼泽怪物往四处看,“找一颗树,或者蘑菇。”
东边有一块斜坡的绿地,连绵不断的雨季之中,乔木的树根边长出了林散的菌菇,此时正活力满满的冒着头。
她把沼泽放到那片蘑菇边,回头看了眼还在排队买票的黑玛瑙,前面只有两三个人了,“她快回来了,你要抓紧时间。”
“我们应该甩掉她,有她在很不方便。”沼泽怪物说,一点都不掩饰对其他人类的排斥态度。
“我知道。”塔米斯说,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但在人类社会的规则上,我还没有到能够开车的合法年龄。我们需要司机。”
这话可真是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不信。法律……?对刺客和非人生物说这个,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她不太想表现出心里那点犹豫……黑玛瑙应该有些问题,赫雷提克对她交付的信任有些太突然了。
对世界充满防备的兄长,突然交付而出的信任。就好像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值得信任一样。
……他甚至连外公都不信任,不然不会将她送走。
那还能是谁?
有道妙曼的剪影渐渐在脑海里浮现,塔米斯心里一颤,靠着深呼吸把影子再度压下去。
她低头看沼泽,声音有些哑,“你向蘑菇朋友问到消息了么?”
蘑菇朋友?
没有注意到幼崽声带怪异的沙哑,沼泽怪物专心做事,也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实际上不只是蘑菇,它的朋友是这里所有含有根系的植物。
它站在草丛里,细嫩的草叶没过半身,在草丛掩映之下,它的双腿扎根进地里,藤蔓向下延伸,直至和地下由植物构成的根网汇合。
地底永恒黑暗之中由根系构成的网络,最大的根网能够串联数公里的植被。这是植物们的暗网,传递着仅有它们知晓的消息,在这里没有信息延迟的说法,只要一条根系上的神经元亮起,瞬息之间整座网络都能收到讯息。
现在根网被它激活了,这片区域的植物对它的到来表示欢迎,活跃如浪。它向它们征询是否有见过相似的另一个存在。
沼泽怪物抬起头,有点困惑,“它们说她在三十个根系之外……二十个……”
它的表情渐渐古怪起来,根网传递而来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的拉进,“她在这里。”
塔米斯点头,“看来我们没有扑空。”
在她说话的时候,沼泽怪物的表情变了,它大吼道,“离开这儿!”
黑玛瑙离开售票口,拎着两张票大步向他们的位置走。她的脚步声,沼泽怪物的大喊声,一瞬之间被轰然巨响淹没。
数条巨大的深绿色藤蔓击破水泥地面,几乎每一根都比成年男性的腰还要粗硕,黑色的尖刺泛着冷光。
其中一条就出现于塔米斯的脚下,她向前扑滚、躲开的同时不忘把沼泽怪物随手一抄握在手里。但沼泽怪物的脚还深连在地下,所以她只是把树人拽扯出来小小的一截。
躲避不及的人类被破地而出的藤蔓刺伤身体,尖叫和哭喊声中,血色的藤蔓向入口的几栋建筑攀援。
塔米斯看着面前狰狞的藤蔓,又看了看手里的沼泽。相似的藤蔓在它身上,一路扎进地里。
她欲言又止,“你……”
沼泽默默收回深扎地底的腿,任由幼崽拎起它,“不是我,是毒藤。”
它看着挂在藤蔓上的人类,“看来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唉,你拿着这个。”
一片小小的圆叶从它的藤蔓末端长出来,落在塔米斯的手心里,她闻到一股像是薄荷与苹果混合的清香,“……能让我不受她的攻击?”
“差不多。”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黑玛瑙从蜷曲拱起的藤蔓之上掠出,看到塔米斯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里很危险。”她说,眉毛深深的拧了起来,面色一片凝重,“小小姐,今天不是郊游的好时候。”
她的表情很严肃,塔米斯微妙的目移。要怎么解释这个时候对她来说刚刚好呢。
“你觉不觉得,这时候别有一番……野趣。”说出这话简直用完了塔米斯今年全部的违心值。
她说这话时,后面有人在尖叫哭喊,混乱的人群,坍塌的建筑,异变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