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譬如提及京师落了第一场雪,其实就是在隐晦地诉说思念。
  譬如说起小长华的用功,其实就是在提醒她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唐笙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了,指腹抵上鼻尖,好让方十八看不到她这对着书信傻笑的模样。
  一旁对着舆图思忖对策的方十八早就猜到了前因后果,瘪着嘴,就差把无话可说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唐笙心虚地端坐好,继续读信,可读着读着,面色却变凝重了。
  陛下叫她暂时搁置联络东库莫的计划,先全心全意地了解各个兵营的主将情况。
  信纸搁下了,唐笙一手支起下巴,一手压着信封,四指依次点过,点了一遍又一遍,敲出了酷似马蹄踏地的嗵嗵声。
  怎么不笑了?方十八拿着舆图走来,摊在她的书案上。
  陛下叫我等一等,在辽东危局未解开前不要轻举妄动。唐笙的胳膊滑落了,下巴枕在了书案上。
  你觉得不能等?方十八捧了圆凳坐于她身侧。
  唐笙蹭着手臂点头,目光散了些,好似在发呆。
  你是怎样想的?方十八问。
  她应当是忧心我得穿过西库莫与卑室,风险太大。唐笙答,亦觉得孙镇岳这帮人不可信。
  这帮人方十八沉吟,比辽东那群蛀虫稍微好些,但要说可信,还是林将军同我们方家姐妹可信。
  是了。所以她改了主意,打算先解了辽东之围。唐笙道。
  方十八听她说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留意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原因唐笙总用她来指代陛下,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是陛下她提醒她。
  陛下改主意了。唐笙张张嘴吧,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我要是精通武略就好了。你说,她以后是不是就能安心将整个蕃西交给我了?
  提醒失败的方十八:
  唐笙直起身来,忽然聚精会神地盯着风挡,好似预判到了什么。
  怎么了?
  方十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下一瞬,风挡被人掀起,凉意漫了进来。
  唐大人,方大人,出事了!
  *
  唐笙和方十八策马赶赴凉州时,装着首级的箩筐前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饶是唐笙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拨开人群行至最前边时,还是被这血腥的场景惊得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一颗又一颗的人头或睁眼或紧闭双眼,面上留着死去那一瞬的神情,诉说着最后的惊恐与怨愤。
  刺鼻的血味成了冲击最小的一环,那些神情各异的头颅,才是最令人胆寒的。
  丹帐人有砍下战俘首级,在道边堆成宝塔状用于震慑敌军的习惯。
  这场景叫做京观,唐笙过去在书里读到时便觉残忍,等真正见到了众多堆叠的首级,脑袋却是一片空白,麻木到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
  她呼吸不畅,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克服了内心的恐惧,一步一步走到箩筐前。
  围在最前边的军士噤了声,亲眼看着唐笙解下披风,斩成多面,亲手覆在了每个箩筐之上。
  唐笙的手在颤抖,身体因为抗拒,动作显出几分僵硬。
  可她不能退缩,黄册制下,军户们不少有着连襟关系。这箩筐里装着的,可能是围观者的兄弟、父亲、姊丈、妹夫
  换俘本是一件利于双方的益事,唐笙本意是缓和缓和关系,换取与丹帐各部进行和谈的契机,也为被俘的受尽屈辱的齐兵谋取一线生机。
  为表达诚意,齐军在派遣俘虏送出口信后,最先在约定的地点留下了丹帐伤兵,结果丹帐人却借机挑衅,斩杀齐军俘虏,用成堆的人头换走了自己人。
  唐笙认得最边上箩筐中五官比齐人稍显深邃的人,那是方十八前些日子抓的舌头丹帐人将肢体健全却为齐人所俘的兵丁也斩杀了,一并送回,以彰战至最后的决心。
  一件披风不够,方十八褪了自己的,一并交给唐笙斩片覆盖。
  丹帐人就是牲畜,都该宰了丢进锅中!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将士们喊声渐大。
  同这群畜生还换什么俘,抓着就该全杀了,留他们一命便是留下祸端!
  换俘就是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唐笙没被这些明显具有指向性的言论捆缚。
  从血腥的场景脱身,她恢复了静心思忖的能力。
  丹帐人将十几箩筐的人头送回,一是为了威慑,二是为了搅乱军心,唐笙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抬回凉州府衙。
  她挥臂,绯袍宽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唐大人。
  孙镇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身身简素的直身袍,瞧着不似武将,更像是哪里来的儒生。
  他叫住了唐笙,负手道:本将一早便说过了,丹帐是蛮族,未曾开化,是不知仁义为何物的。
  他音量不大,但足够周遭的军士听清。
  唐笙在牵马回首的那一瞬明白了那些妇人之仁的指向言论根源在何处。
  蕃西也是铁板一块,都是近乎割据一方的军阀,拿着朝廷的钱粮经营自己的势力已成常态。
  她这种朝廷派来的监军,到蕃西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清各营开支,将真正的支录呈报给万里外的皇帝,削减了国库下一季的粮饷拨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铁板似的蕃西将领应当恨毒了她。
  见她不吃软的,他们就上硬的:弄臭她的名声,将她变成只有妇人之仁的昏聩文臣,为各营军士所唾弃。
  这样才能让她立不稳脚跟,彻底被赶走。
  所以,能动摇军心的首级箩筐就这样弃置城门,吸引来数不清的兵丁观望;所以,出了事论,调便倒向了所谓的妇人之仁。
  事关家国兴亡,这帮人也要将自己的利益放在大义之前,何等短视,何等荒诞。
  他们瞧不上妇人的仁善,那唐笙就要让他们知道,何谓真正的妇人之仁。
  唐笙忽然就笑了。
  孙大人,何谓妇人之仁?
  孙镇岳微眯眼睛。
  被俘军士会沦落到何等悲惨的境地,你是不知道么
  变成丹帐最低等的两脚羊,做苦力,被殴打致死已是最轻的。《大齐疏律》上的极刑放在他们那,都算是死了个痛快。唐笙吐字掷地有声,本官惦念着将士们,想要换俘,难道换错了么?
  可丹帐人并不领情呐。孙镇岳不谈初心,只谈结果,字字平静,却字字都带着煽动的意味,放回的这群牲口,伤好后定然会被重新整编,又开弓搭箭,残害我大齐百姓。
  那好。唐笙说,武宗皇帝《诫将十训》第六条是什么?
  孙镇岳答:武宗皇帝告诫将领,治军以仁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兵者禁暴除害,是为仁。
  池夏之战,武宗皇帝放回池夏俘虏,叫他们带话给池夏城主。唐笙缓缓道,你们也称武宗此举是妇人之仁?
  孙镇岳原以为她是个只会纸上谈兵,不知深浅的丫头片子,闻得此言,不由得改了观。
  他道:自然不是妇人之仁,本官又何曾说过唐大人此举是妇人之仁?
  在我看来,仁,便是仁,哪来什么三六九等。唐笙问道,我们之中何人没有母亲?妇人若不仁,何来今日的你我?
  她抬出了先君之言,又拉上了孝道大旗,孙镇岳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他转身环顾军士,呵斥道:方才是谁口出狂言,说出的混账话!
  唐笙懒得再费口舌。
  她翻身上马,牵着缰绳直面方才的围观军士。
  丹帐杀我同袍,此仇必报!
  方十八同随行禁军一同高喝:杀我同袍,此仇比报!
  唐笙睥睨众人,语调铿锵:杀破丹帐虏,报我同袍仇。
  方十八单手托举长刀,吼得嘶哑。
  喊声震颤天际,感染力极强。
  附和的军士越来越多,一时间,群情激愤,恨不得此刻就奔向沙场。
  唐笙扳回一成,带着箩筐去凉州府时,心却怎样都放不下来。
  她彻底明白秦玅观为何不允她孤军深入,同东库莫联络了秦玅观忧心后方起火,觉得她四处找茬的孙镇岳等人,借机将她丢在丹帐,不得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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