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才十岁呀!
四下无人,巧善蜷缩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
“巧善,巧善……你呀……快过来!”
是小英!
夹着风声她也认得出。
她从梦中醒来,又听到两声“巧善”,掐了脸颊,痛得厉害。
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若狂,立马跳起来,朝着门口奔。冻僵的腿不好使,害她撞到了桌角。她狠心捶了几下唤醒它们,拉开门,循着声音跑过去。
“我同你说,夜里这么冷,这缸不加盖,水就要冻上了。到了明早要用的时候……”
夜是黑的,廊下的灯在这风雪夜使不上劲,昏暗中勉强能看到井架边站着一个身影,顶上有个熟悉的圆:那是小英的暖帽,上边有绒球,她给戴上去的,记得清清楚楚。
她“哇”一声哭出来,边跑边喊:“你去哪了?我们到处找你,你怎么不进屋?外边多冷。冻上就冻上,大不了……”
她急急地扑向那只朝她伸来的手。
一股大力将她往后拽,面前的小英晃了晃,飞快地远去,像鸟影一样轻盈,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墙上掠过,完全消失了。
她急疯了,大喊:“小英,小英……”
家禾左手捂了她的嘴,右手拦腰抱住,将拚命挣扎的人拖拽进屋。
“闭嘴!蠢蛋,那是来要你命的!”
巧善不信,用力掰他的手,两腿狂蹬。
家禾将人甩到躺椅上,手掐下巴,膝盖压腿,疾声说:“那是口技人,特意学她的声。你别叫,仔细想一想:你家小英能不能翻这么高的墙?她要平安无事,为何半夜回来?”
她动了动嘴,但什么也答不了。悲怆缠着她不放,喉咙烧灼,四肢发麻,脑袋胸口疼得发裂。她终于撑不住,凄厉地叫了一声。
“人早就死了,你趁早死心!”
巧善浑身瘫软,不动了。
家禾怕捏死了她,挪开手和腿,但很快就想真捏死她——她双眼流泪,可怜巴巴地哀求:“那是她的魂魄吗?我不怕,我想见见,求求你,你别赶她走。外边又黑又冷,她会害怕。”
他擦着拳头,咬牙切齿说:“哭什么哭!那是来灭口的杀手,赶紧想一想,你们两个到底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兴许还有救。”
小英人好,聪明懂规矩,一定是被她这个蠢蛋连累了。
她哭得一塌糊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得罪了谁。
明晚还有钱等着赚,他不能放任这家伙哭断气,“嘿”了两声不管用,便揪着胳膊把人拽出来,很恶霸地吆喝:“让让。”
他靠躺好,斜睨杵在一旁的哭包,哼,又怂又傻。他实在嫌弃,冷声说:“哭死了也好,省得那人还要再跑一趟。”
这话也不管用,哭到打嗝了仍旧不停。
他伸长腿,用鞋尖戳她膝盖。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小身板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人还没袄子厚,别说装个九岁,装八岁也不是不能。
小孩子而已!
他皱眉,几段刻薄话在肚肠里打转,终究没说出来。
“行了,想死我不拦着,先还了我的债再说。留到阎王殿清算,有你好受的!”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好似在听他说话,实则还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吹了一宿的冷风才救你一命,你该不该还这个恩?”
她怔怔地点头。
他接着说:“那丫头跟你好了一场,你不想查清楚,帮她收尸,帮她报仇?”
这话像是玉净瓶里的甘露水,一洒下就见奇效。她立马活了过来,手在脸上乱抹一气,扑跪过来,趴在他膝盖上,诚心诚意求:“我要!你教我,钱都给你,往后你要我做什么都成。”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像是不满意。她咬了一下唇,自个一无所长,只能以情动人,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她的命,就是我的命。”
他扭开脸,用手拨走她,身子后仰,闭着眼问:“你们才认识几天?她又没救过你的命,不过是一点小恩小惠,就值得你这样?”
巧善毫不犹豫答:“只有她这样对我。”
她垂头,强忍着眼泪说:“我不知道要有多少好才算真的好, 横竖在我这,有这么多,早就够了。”
傻子才有这样的赤忠,好用,难得!
他嗤了一声,故意问:“那我呢?”
她不作声,等他哼到第二声,这才小心翼翼答:“我认你做干爹吧!”
“滚你娘的蛋!”
他翘起脚,作势要掀翻她。
她赶忙改口:“师父!是师父。你教我要怎么做才能报仇,我好好孝敬你。”
他仍旧铁青着脸,她又说了一车乱七八糟的话。
“……我知道你是最厉害的人,这事连王家都做不到,只有你……”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先给我磕几个头!”
“好,磕几个?”
“算了!”他又觉得没意思,起身走到厨柜那,背对着她说,“三七!”
啊?好像是药材。
“你告诉我哪有,我去挖……”
他捏着额头,气到说了胡话:“我三你……钱!钱!你三我七,往后都这样。”
“好!”巧善生怕他反悔,答应完又认真磕头。
原来被人磕头的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用。
他无奈一叹,说:“行了,起来。想要报仇,得先保住命。我想法子让老爷召你过去,你不要装样子,怕就是怕,慌就是慌,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老爷心里众生平等,不要自称奴婢。记住了?”
她连连点头。
“老爷跟前有了名字,别人就不敢轻易动你。”
她再点头,殷切地盼着他多说点。
“报仇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你一心急,前功尽弃,先装着无事,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查。”
她咬着嘴,不太情愿地点头。
不下一点饵,这鱼再傻,晃久了也会跑。他扭头看看门,转回来随口糊弄:“你放心,我走动方便,会多留心……”
她又当面伸手插入怀中,他低声骂了句村话,扭头呵斥:“你要干什么?”
“钱……外头打点要花钱,不能叫你填。”
三五日来一回,有时是碎银,有时是一串钱,零零碎碎攒了一堆。单手拿不下,她牵起衣角来兜,右手还在掏。
门板就是好,不占地方,能藏不少。
这傻子好骗,伸手一把捞,从此一拍两散,得银十七八两。
细水长流,腊月正月能挣不少,来年还有七八个节……
算清楚账,他有了决断,伸手从钱堆里捏起串钱绳,抖一抖,说:“我先收了这下定的钱,以免你不信我。”
傻子用力点头,“我信!我信的!”
第8章 为人轻贱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到角落,将那几只竹筐挨个踢一脚。
会把菜磕坏的!
她心疼,但不敢说,只好跟上去,一眼不错地看着。
用来盖陶盆的竹筛也被他全掀了,她跟在后边,挨个盖回来。
“有灰……防老鼠……吃食……”
他懒得听废话,飞快地点兵点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色萝卜素丸子,不加蛋,不沾荤,要蒸不能炸。单弄一个好认的,把这玩意加进去。”
说话间,他从袖里摸出一串菩提子,解开取一颗朝她扔过去,顺手将剩下的全扔进灶膛。他回头瞧一眼食材,拿定主意,掰碎了讲给她听:“别的丸子白多红少,单这一只多些红,不要差太多,蒸一大盘,全拿给我。”
她捡起滚落的菩提子,摸着它为难,怯怯地说:“这是什么石头?好看。万一崩到牙,老爷生气了怎么办?”
“照办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不敢说了,拿碗盛了它,舀水洗了两遍再用清水泡着,转头去洗萝卜。
干活利索,脑筋太直,胜在听话。
他不敢冒险,细细叮嘱:“老爷斯文,细嚼慢咽。这不是石子,你不用弄明白它是什么,不知道更好。捡来的东西,你舍不得家乡,离家时特意带上了它。”
石头表面油润,时常摸才会这样。
她听明白了,抢着答:“思乡情!”
“没错。老爷问起,你不要说这些话,只管认错,求着要回来。老爷是聪明人,自然就懂了,不会怪罪。佛缘……他最信这个。”
“你放心,我懂。你听听这个:河暖肥蓬蒿,灵韵滋烟娇
美女。出自《宣和遗事》他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肯慕一匪人?
。黄肚里
鲤鱼的一种
是草,我肚里是宝。快把长橹摇,携手渡良宵。”
正好题名:草包!
他忍得青筋暴起,磨着牙问:“你嚷嚷什么?”
“诗文啊,我二哥作的思乡第三首。”她巴巴地等着他夸赞,见他不做声,便悄悄地给了提醒,“二哥拿给先生看了,先生说我们那水美稻丰、人杰地灵,好地方,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