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奕霄年纪尚轻,见人家客气,心里不由有些不安,不过想着来之前,无论是父亲英祥,还是吏部的书办,都教自己要端起架子、拿住阵势,因而故意装得很冷漠的样子,背着手点点头。吏部那些查案子的老油条见状,自然帮着主官搭台,鼻孔朝天道:“不用你忙,我们分派有人到书房和账房,你们只管把东西搬出来就是。不过若是有藏匿不报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着。”转脸对奕霄哈腰道:“博大人,这样可好?”
奕霄故作老成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管家大约也是很熟悉官场这套做派的,陪着笑命小厮领着吏部的人到书房和账房分别查验,又亲自陪着奕霄,低着头问:“博大人是先去书房还是先去账房?”
奕霄想着母亲的交代,对老管家道:“先去书房吧。这是钦命的抄捡,谁大意了都是要掉脑袋的事。”老管家知道这名少年是乾隆的宠臣,且样子也比年龄老成缜密,丝毫不敢怠慢,摊着手在前头引路,把奕霄带到于敏中的外书房前,奉他在首座上坐了,目之所及,可以看到书吏们翻找东西的全部样子。一名小厮端上茶来,管家亲自捧到奕霄手边,恭恭敬敬道:“大人用茶。”
人说“宰相府里七品官”,奕霄想着这名管家在外头也是人人巴结的角色,今日却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唯恐有一个服侍不到就会为于家贾祸,心里也暗叹这“权势”二字果然可怖!不由客客气气答谢了一声,用盖碗的甜白瓷盖子轻轻撇着茶水表面的浮沫,吸着沁人心脾的茶香,眼睛却看着那些忙碌的书吏们。
抄捡于府用了三天时间,所有疑有违碍的书函、来历不明的财帛,全部先粗略地做了单子,交到奕霄手中。奕霄看着老管家陪着笑的面容下掩不住的惨淡和惶恐,竟有些微微的同情,大概翻了翻,对书吏道:“于大人执掌中枢这些年,有些往来也是正常的,皇上并不欲为此酿成大狱,你们好好看看,不是特别说不通的东西,不要硬攀扯上来。”他素有一目十行的能耐,翻到刚刚就已经看准了的卢宝润的那页单子,弹弹纸页道:“不过是鸿胪寺卿,九卿里头和军机处有些往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不是?”
那些吏目都是人精,立刻上来接过单据,定定地记住了卢宝润的名字,笑道:“大人菩萨心肠,我们明白的。”立刻把卢宝润那份抽掉了,又道:“前头账房单子上——”
奕霄清清喉咙,装着糊涂道:“道理是一样的,一体处置便是。”
吏目们知道上头大员做事的规矩,这些事情自然是自己承担,遇到出岔子,还要肯背黑锅,点点道:“小的明白了。”见奕霄看了他一眼,低头含笑道:“明白的。”
忙了三天,也算有了成果,奕霄在单间休息,那名帮他办事的小吏进来叩见,回头贼兮兮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点头哈腰对奕霄道:“博大人,这是卢宝润写给于敏中的信件,这是在账房抽出来的礼单,东西还在。”说着,把几张纸递了过去。
奕霄看也不看,把几张纸接过塞进靴页子里,顺手从荷包里取出一个五两的锞子抛到那小吏手中,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财主,也看不上这点子小钱——不过,这是过年的时候,皇上御赐给我的,宫里供阿哥格格们玩耍压荷包的‘笔锭如意’,取个吉祥意思吧,也是外头少有的东西。”
那小吏眉花眼笑道:“谢大人赏!”闪闪眼睛似在示意,哈着腰在一旁等候其他吩咐,奕霄却没有其他吩咐了,愣了一会儿神,想着煊赫的于敏中一夕倒台,家人也是一样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那些与他相关的人,亦是忙不迭地与他家撇清,唯恐牵扯到自己身上。权势这个东西,好是好,但也是朝不保夕、变幻无常的。
他核对了单据和书办按官样格式写出的奏本,没有发现什么差池,点点头说:“明日我去缴旨。大家也辛苦了,早早歇息吧。”他粉底的朝靴踏出于家的大门,外头空气清新得凛冽,他好好地呼吸了几口,见出来的吏部属员们,个个藏着笑意,捂着衣袋,大约这趟差使是捞得钵满盆满,怪不得刚才那小吏使眼色,大约见自己是主官,反而两袖清风,还想提示什么呢。
回到家里,奕霄把靴页子里的东西交给冰儿,冰儿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这事也不必跟别人说了。奏本夹片里要奏报相关的交通往来的人员,亦不要把卢宝润完全摘开,留点尾巴,让他变一变职位,我要用他。”
奕霄奇道:“他能做什么?”
冰儿道:“我也不知道,先试试吧。他一直是在京里流转,可以的话,让他进兵部,我要知道你妹妹和清水教的消息。”
奕霄道:“我去军机处打听就是了。”
冰儿看看他,微笑道:“皇上虽然给你派差使,看着宠信有加的样子,但是不让你像其他章京一样天天呆在军机处值房里,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她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由疑惑到渐露“明白了”的神色,轻叹一声道:“不要去军机处打听,那里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但没有你贴心的人,空落了人家的眼,会遭疑忌,明白么?”
奕霄这几日当差,已经是感想万千,此刻更添一分失落,只觉得脊背骨发寒。冰儿见他微微嘟嘴皱眉,是平素心灰意懒时的神色,不由伸手把儿子揽在胳膊弯里,笑道:“别这个样子,这点子挫折就怕了,以后如何成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论婚嫁娇儿忤旨
奏折文字的细碎角落,往往能杀人、也能救人于无形,是谓“刀笔”。奕霄专攻八股文时久,尚不晓得其间门道,但英祥在州县管理书启多年,深谙其中诀窍,妻子对卢宝润处置的嘱托,英祥不是特别明白,也问不出话来,不过阃令如山,只好照办,帮奕霄拟定了上奏的稿子,做了自己儿子的“书启师爷”。
果然批复下来,因皇帝不欲兴大狱,并没有明着再处分于敏中,与他交结往来的那些人,视轻重找其他罪过分别予以处置。卢宝润算是微过,降职处置,从原本清高的鸿胪寺,调到了兵部的捷报处,做一名忙碌而没甚好处的六品主事 。
人心不足蛇吞象,卢宝润原本觉得能捞回一条命就足矣了,如今只不过是降调,却又不甘了。没隔几天,又备了厚礼上门拜访,这次见奕霄赁的宅子已经几乎搬空了,笑着问道:“咦?这次搬去哪里?以后我们还要常来常往的。”
英祥扯扯唇角算是笑了一下,道:“为奕霄办事方便,选在皇上夏季避暑的圆明园附近。你过去多有不便吧?”
卢宝润若有所失,见英祥捧着茶碗,一副等待“送客”的表情,决定还是自己老一老面皮,因而一屁股坐定,喝口茶慢慢扯扯茶水好坏之类的闲篇,终于说到主家不耐烦了,才笑眯眯道:“上回的事真要谢谢奕霄,如今果然是出息了,我们这些年纪的人,真正是自愧不如。我如今调到兵部,选了个倒头的差事——捷报处天天几乎都不得歇,上传下达累得半死,偏偏手里无权无势无钱,是个死做的命!我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当京官这些年,可称得上是‘九转丹未成’,遇上这些糟心事!其实我只想着到休致的年纪,回老家弄几亩田,好好做个田舍翁!听说兵部最好的职司莫过于兵部武选司和武库司,反正都是六品小官不指着升迁,不知道奕霄可不可以帮着说说话,让我换个地方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