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等一头睡倒,黎昭好似就沉浸在了一场醒不来的美梦里,等到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他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了白解尘的怀里。
小神君的袖袍轻盈柔软,正为他挡着灯火,只是夜间的凉风过于凶猛,从缝隙中吹来,把他唤醒了。
白解尘低头看着黎昭。
他们现在的姿势,脸离得极近,他笼着袖袍,两个人似乎身处在一处隐秘的空间之内,宛若天地之间只有他们。
灯光透过轻薄的袖袍,似乎抹去了他脸上疏离淡漠,神情柔和得像是一场幻梦。
黎昭脸上一红,挣扎着起身,解释道:“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白解尘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抚去被撤皱的衣襟,说道:“你且看看。”
黎昭趴在书案上看,自己写的纸稿到了最末,字迹龙飞凤舞,浑似个醉酒之人的撒泼之作,但也隐约看出了一些门道。
他不可置信,瞪圆了双眼,说道:“我会了?”
白解尘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眼里似流转着光,轻声道:“你学会了。”
黎昭生平从未如此开心过。
他一向争强好胜,从前也不是没有向其他人讨教过,但他们不是嫌黎昭话多,就是省事给他抄答案,从来没有人像白解尘这样耐心教导。
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抱住了眼前人。
他搂得很紧,闻到了一股特别好闻的熏香,情不自禁地说道:“白解尘,我今天太开心了!”
白解尘的脸庞被火光映成了暖色。
黎昭忽地一下站起,说道:“我要找他们炫耀一下,谁让这些人天天嘲笑我。”
只留下这句话后,他抓起那张纸,纤瘦的身影融在了夜色之中。
拥抱像是一阵轻轻的微风,眨眼间就飘走了。
白解尘独坐在夜色之中,犀照灯骤然黯淡,灯火如豆,映出了案桌上的狼藉。
他一向行事妥帖,书案上总是干净整洁,各类器具都摆放得齐整如一,被黎昭搅合一通后,狼毫斜错,纸团乱飞,墨汁都溅出了几滴在他的雪白衣袍上。
白解尘望着乱七八糟的案桌,眼神沉沉,纷扰杂乱一时间涌上心头,连收拾的心思也没有,甚至有将它们尽数化为齑粉的冲动。
身后传来清脆的叮铃声,黎昭轻快的脚步声又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又一阵飘忽不定的风,轻轻吹来。
黎昭俯下身,一双笑颜弯如新月,像是从来没有烦恼,说道:“忘记跟你说啦!”
他晃了晃手中皱巴巴的纸张,微微扬起下颌,眼里略带着骄傲,“我会跟他们说,都是你教我的!”
黎昭特意给“你”加了重音。
说完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忙着去炫耀的幼稚心思,哼着小曲,几乎是跑着下了红叶小径。
白解尘望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摆弄着笔墨纸砚。
案桌重新变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只是被黎昭沾染的墨迹,是永远都消不去了。
*
夫子发下的试题最后一道,也是大衍求一术的变法一种。
黎昭不再犯困了,他注意到那位盈冲小弟子正看着自己,眼神中莫名流转着暗光。
他哼了一声,拾起笔,沾染了墨汁,洋洋洒洒写下一连串符箓。
他飞快地写完了卷面,脚步轻巧,走到夫子面前,笑道:“夫子,我写完了。”
夫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老眼昏花,只注意到这位学子的轮廓,感觉有点眼熟,现在一看,面貌却全然不同。
就是这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忍不住想让他出去罚站。
夫子收起了那面涂得乱七八糟的卷面,眼下一瞟,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又翻了个面,无意间看见最后一题的解法,不由得嗯了一声。
黎昭交完卷,也没离开,等着夫子夸夸,甚至还有闲心看看盈冲在干什么。
盈冲的卷面一片空白。
“等一等,”夫子突然激动起来,伸出手,宽厚的手掌上下抖动,召唤着某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黎昭不明所以,说道:“林照之啊,我没写吗?”
夫子的眼珠子都要蹦到纸张上,声若洪钟,说道:“天才,实在是天才,老夫怎么没想到还能用这种解法。”
从未被夫子称赞过的黎昭:“啊?”
夫子一把抓过黎昭的手臂,把他带着向外走去,口中不住地说道:“走走,我要带你去见宗主。”
“什么?”黎昭不敢使劲挣脱,听到他要带自己去找白解尘,吓得话都不利索,说道,“夫子,现在的章程都到这一步了?考得差就要被杀头吗?”
夫子吹胡子瞪眼道:“谁敢杀你,老夫就跟他拼命。”
黎昭瞬间闭上嘴巴,想起当年夫子替自己求情的模样,顿时心软了一大半。
这位年逾古稀的凡人老头倔强得像一头野驴,他拖着黎昭,气喘吁吁地爬起主峰的石阶梯,最后还是黎昭扯着夫子送上了衡玉殿的殿门前。
夫子毕竟是一介凡人,进入仙家主殿也是整理了一下穿着,顺了顺飘到背后的胡须,双手作揖躬身道:“在下尧天学宫,何道一求见应天宗主。”
黎昭终于获得自由,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白解尘正从偏殿出来。
他脚步一停,老老实实站在了夫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