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偷偷瞄了眼祁岁桉,继续怨道:“你昏迷五日,他就在这杵了五日,药不喝,觉不睡,饭不吃。要我说,殿下你当时多余把他推开救他。”花朝颓丧地用扇子扇着热气。
  难怪那张脸方才看上去那么苍白。祁岁桉又低头,看了眼肩头的血迹。
  在水边陆潇年朝他奔来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凌乱地遮挡着他骤然惊恐的双眼。
  那一瞬,他第一次发觉原来陆潇年也会害怕。
  可是,他是不想活了么?陆潇年朝他冲过来的短暂瞬间里在想什么?
  那自己呢为何推开他?
  自己当时又在想什么?
  每次想到这里就想困兽走进死路一头撞上一面铜墙铁壁,头遽然又开始痛,像被劈开的裂缝里荡出了余震,深深往根里去。
  祁岁桉用手扶住头,埋在双臂间,看上去十分痛苦。
  “殿下,”花朝赶忙走过来,“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好好休息。”花朝看他这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怀疑自己是不是演得有些过了。
  县令送来的那些药,可不是什么以次充好的样子货,党参、灵芝、枸杞、熊尾都是贡品级别的,更不要说什么鸡鸭鹿鹅,厨房天天都做不过来。
  陆潇年虽然吃得不多,但有这些吊着,已经脱离了最初的危险。
  但是……
  既然已经演了,花朝了解祁岁桉的性子,就算此时他还是会走,但也不会真的罔顾救命之人的性命之忧一走了之。
  祁岁桉胸口闷闷咳出两声,抬起头,像是要起身。“我欠他一条命,我还他便是了。”
  这话把花朝吓得不轻,立刻扶住他道,“殿下,切不可这样想。他为了找你……唉”这些话花朝在心里转了一圈也没敢说,他知道现在祁岁桉心里恐怕还是没有接受,说得太多只会成为负担,只会让陆潇年在他心里更加可怕可恨。
  他们其实都没有时间好好相处过,花朝知道这根本急不来。
  于是他放轻缓语气道,“殿下,乐安还盼着来看你,前几日听闻你落水昏迷不醒,又发了热,现在才刚好。你们二人此刻的身体实在不敢让你们激动。等殿下养好了身体,我让他来看你。”
  听到乐安的名字,祁岁桉喜出望外地眼眸亮了一瞬。
  “他在这?”
  “嗯。”花朝点头,“此次出京来寻殿下,陆将军同意将乐安一并带出来,乐安现在已经不是宫里人,将军给了他自由身。”
  祁岁桉沉默。
  “先喝药吧殿下。”
  祁岁桉接过药碗,苦腥味冲鼻,顶得他喉咙处发酸。
  祁岁桉仰头而尽,舌根处留下浓郁的苦涩。“那今夜呢?”
  “今夜……我去看看他的伤,但我估计他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一松,八成是早就昏睡过去了。”
  花朝说的一点没错。
  陆潇年出了翠轩阁,走出没几步就开始觉得天旋地转。强撑回房里,距离床榻还几步远的时候一下向前栽过去,幸好一旁有清秋把他一把扶住。
  几乎是昏死过去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把清秋吓得脸色煞白。
  花朝来看过后,没想到他这一睡居然睡了两天一夜。等陆潇年睁开眼睛时,居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眼前都是幻觉。
  因为他看见祁岁桉长发垂肩正披着黛青鹤氅,眉头紧皱地望着他。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令陆潇年浑身冷得一哆嗦。
  祁岁桉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像水面上的一块浮冰。但眼窝深陷了下去,显得人清瘦地可怕。
  “你醒了。”祁岁桉道,若不是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陆潇年几乎都要猜不出他在同谁说话。
  花朝快步走进来,看着他俩,眼睛里含着点笑意道,“还得靠是殿下福泽深厚啊。”
  陆潇年掀眸问:“我睡过去了?”
  “你是睡死过去了。”花朝有恃无恐地笑了一下。说完他往祁岁桉身上看了一眼。
  陆潇年看他手里那碗浓得像泥浆一样的药,皱起眉,头微微朝后躲了一下。
  但这微乎其微的闪躲一寸不落地落尽了祁岁桉的眼中。
  “我不喝。”陆潇年不自在地偏开了点视线,最终落在祁岁桉白中透粉的指尖上。
  花朝面色为难地看了眼祁岁桉,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看吧。
  见状,祁岁桉接过药碗,道,“我来吧。”
  花朝说这药只要连喝十日就能好差不多,届时他再离开也不迟。
  他说的对,他当时不管处于什么状况,既然想去救他,就是不想看他去死。他确是欠他的,是该好好还他。
  只有生死两清,他才能继续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想及此,手里的碗忽然沉得坠手,扯得身体里不知什么地方跟着泛起细密的疼来。
  他低头,眼睛望进哪浓稠的褐色汤药,再次告诉自己,他欠他的。
  于是祁岁桉换了神色,颇有耐心地用汤羹盛起一勺,放在唇边吹。
  陆潇年藏在被中的手指还是掐了下虎口,痛感清晰传来,熟悉的场景,只是二人调换了身份。
  药汁的味道并没有温度变化而变得更和颜悦色,但祁岁桉望向他时,眼中的冰融化了不少。这令陆潇年有种春日煦暖的错觉。
  墙外不断传来孩童们的欢笑声和脚丫踩在水坑发出的水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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