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推测
曲流觴瞪大了眼,口中的毛笔落在了小桌上。楚君惜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曲流觴就一把握住他的手,双眼放光地说:「好厉害呀!楚公子!就听你的!就这么办!啊啊……等等!还有这一份……这一份也帮我看看该怎么处理好……」
严驹长身而立在龙床旁,微微别过头,目光从眼前昏迷不醒的男人移到苦笑着的秀雅青年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曲流觴在楚君惜的协助下,一叠奏摺好不容易在子时前给批完了。他累得连眼皮也睁不开,摆了摆手要严驹和楚君惜自便。
两人走出永善宫时,一抹银轮般的圆月当空掛着,四周的景物都镀上一层银暉,夜风轻送,却连一点虫鸣鸟叫也无,异常的安静,只听得两人衣袂翻飞的轻柔声响和脚步声。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有时轻碰、有时分开;搁在身侧的手臂,有意无意地互相擦过……距离不算太远,也不是顶近;没有牵手,也没有搂腰……就是信步这样走着。
君上遇袭之后,两人已有好一阵子未同床共枕—严驹几乎每日每夜都守在永善宫,担心行刺事件再次上演。后来是因为找到了兇手,再者是曲流觴也受不了他那么大的个子静静杵在角落,索性将他打发掉。
楚君惜也知严驹心中铁定自责难受:没能在第一时间保护君上,替他挡下那隻箭……等等无数念头铁定困扰着他,于是贴心地留给他私人的空间,也没再要求他进房同眠。
虽然说,少了他睡在一旁,睡眠的品质明显大打折扣,鬼怪们逮着机会便入他梦中—虽说幻象的程度改善许多:顶多只梦见自己浑身赤裸,躺在无垠的黑暗中,青面獠牙的精怪们隔着一段距离窥伺着他,脸上满是凶狠又无奈的表情……但比起以往严驹在时,能够一夜无梦的舒适程度,毕竟还是差远了。
而且,再怎么说,自己对严驹总归另有别的心思,有时孤枕衾寒,回想起两人过往缠绵的场景,在夜深人静时,也常常一时衝动地自己慰藉起来……真是不知羞……像个发春的女人似的,没男人陪睡就发骚了。
楚君惜在心中暗斥自己。夜风沁凉,他的耳根却微微发烫。他抬起手,装作无意地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实则抬眼偷覷着身旁的严驹。只见后者面色凝重,双唇紧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楚君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想想也是啊……严驹的心中只有君上,君上一日不醒,他是不可能有心思思考其他事的。想必对于两人分房睡这事,严驹可能还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不需再应付自己呢……要从他身上发掘有半点可惜或遗憾,应是自己奢望了……
毕竟他……原本就不是因为喜欢自己……才和自己做那档事的吧……若不是君上的命令……不,不对……曲将军已经还魂,严驹也没必要再忌惮些什么了不是吗?但是曲流觴还魂之后,他却依旧顺着他,吻他、抱他,任他予取予求……
咦……!?对啊……为什么……?!
楚君惜总算发现了这个不合理之处。
照理说,以严驹錙銖必较的个性,一旦已经达到目的,自己等于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请君上收回成命,或是将他撵出宫中……可是并没有……在君上遇袭之前,曲流觴还魂之后,严驹依旧每晚来到他那小小的院落,两人挤在那张并不特别宽敞的床榻上,做尽了所有亲密的行为。
是严驹没有想到这份上吗……?没有想到……自己其实跟他,可以变成陌路人—只要他向君上稟报一声,只要君上一点头。
那么,为什么……自己还在这儿……?
是因为严驹忘了吗?还是……他可以稍微不要脸地妄想:他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眷恋?不捨?……所以才没有在他完成任务之后就将他撵出宫外。
可以吗……?可以这么推测吗……?
心脏砰砰乱跳了起来,手心微微出汗。明明知道严驹此刻心中只记掛着君上,自己却胡思乱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实在不合时宜,但却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就在两人各异的心思下,楚君惜所居住的小小院落已经近在眼前。楚君惜站在房门前,负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心烦意乱,连神情也不似往常悠然自得。他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对严驹温声说:「送我到这便行了,严大人忙了一天,必定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么说,严驹一定会像之前一样,不发一语地朝他点点头,转身便走。不料今晚,严驹却依旧立在原地,垂着一双墨黑色的眼眸望着他。楚君惜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吗?」怎这样看他?
严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楚公子……对国政似乎颇有见地……」